简晞没有反驳母亲。

    但李海娅竟觉得简晞又在倔强,更加生气:“可以,你玩新闻,我能忍受。但你和谭震是怎么回事?你谭叔叔打电话给我,你居然在工作报道中,检举谭震的惊涛传媒?!”

    “你知不知道惊涛的投资,有我也有你们山海传媒一份!”

    母亲矛头转向了谭震,简晞就再捺不住。

    “您就不该向惊涛投资。”

    李海娅:“你说什么?!”

    “妈,”简晞对母亲,“您根本不了解惊涛传媒,更不了解谭震这个人,为什么就敢把那么大一笔资金,都投给他们父子?!您是久经商场的人,怎么会在不经运营调查、核心经营调查,就空投地相信谭震?”

    “妈,您别总是想把我推到谭震身边,别说我和他之间并不相配,只说谭震这个人,他根本不是您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操控。他靠近我,听命于您,都不过是为了您手里的那份巨额投资!”

    “胡说!”李海娅粗暴打断,愤怒在她额角蹦跳,“我和你谭叔相识多年,谭震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比你更清楚!你不过就不想和他在一起……”

    李海娅说到这里。停住。

    母亲更深地深深喘了一口气,将愤怒略略平息一些。

    声音,压下去:“说吧。你不想和谭震在一起,是不是又因为……你又和那个任天野好上了?!”

    简晞一怔。

    对于母亲的这个提问,她也丝毫不意外。毕竟对于已经整整监控了她近二十年人生的母亲来说,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分开销,她的每一次开房记录都能拿出来的母亲,知道她和任天野复合,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简晞低声,也平静自己的心情,慢慢回答:“是。”

    李海娅瞬间爆发,怒吼:“你疯了吗?!简晞!”

    “你到底是脑子搭错哪根线,又想重新犯你二十岁的错误吗?!七年前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你又和他在一起,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又想让他把你送进医院里去?!当初我花了多少钱,求了多少人,天南海北买了多少医生过来才救活你,你现在又跟他在一起?!”

    “你是想你自己死,还是想我死!”

    “妈妈!”简晞抬头,对上母亲爆怒的眼睛。

    “妈妈,他不是那样的人。”简晞压着声音,试图让母亲理解,“他当年并没有像您说的一样背叛我,他一直在等我,他一直疼我宠我,真心的爱着我。我知道他的工作很艰辛,也很危险,但是我和他一样啊,我们都是记者。我和他在一起,他爱我,帮我,陪着我,您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呢?您为什么就不相信他?!”

    “因为他骗走了我的女儿!”李海娅已近声嘶底里,“如果当年不是你闹着跳楼,我怎么可能同意你爸爸,让他陪着你。可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对他真的动心……”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爱情的!”李海娅怒吼,“爱情是男人欺骗你的工具!如果你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最终都会被他伤害,被他抛弃!”

    “他不会的。”简晞笃定。

    “没有男人不会!”

    简晞看着母亲:“妈妈,你不能因为自己失去了爱情,就命令自己的女儿,也放弃一生的幸福。”

    “妈妈,你太自私了。”

    “你说什么?!”李海娅按捺不住了,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我是你的母亲,我一切都为了你,一生都为了你,我所有的钱,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你竟然说出这种话……你对得起我吗?你对起得我二十年来含辛茹苦地带大你吗?!你……”

    李海娅越说越怒,越说越心酸,越说越无法自控。

    整个人都全身发颤,手和身体,都剧烈地抖动。

    简晞看着愤怒的母亲,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妈妈,你知道……你病了吗?”

    李海娅一惊。

    瞪着女儿。

    简晞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慢慢地说:“你知道你有情感操纵欲,你习惯打击和批评别人,你还患了……躁郁症吗?”

    “你说什么?”李海娅瞪她,呼吸剧烈。

    “妈妈,你要去看医生了。”简晞坦诚,“再病下去,您会精神出问题的。”

    “你——”

    李海娅终于炸了。

    被她世上唯一的女儿说在脸上,被世上唯一的女儿说她得了“精神病”!

    李海娅全身腾起层层怒火,像火焰,却又像海潮,湿冷蒸腾,又冰又烧!

    李海娅猛地抄起桌上那杯热烫的茶水,狠狠地朝着简晞的方向,砸过去!

    秘书小郑都吓得尖叫:“董事长!”

    砰——哐!

    玻璃杯带着滚烫的开水,狠狠地浇了简晞一身;而杯底更是狠狠地砸中她的眉骨,再弹飞出去,落在墙壁上,哗啦一声,砸到粉碎!

    沈烟都吓住了,猛地开门来看。

    简晞站在原地。

    一身水。一身痛。右眉被玻璃豁开了一道茬子,血珠子伴着泪,往下滚。

    ……

    简晞大步下楼。

    沈烟追在后面,惊惶地喊:“晞晞!晞晞你走慢一点,我陪你!”

    简晞回头,还对着烟儿虚虚地笑:“没事。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可是……”沈烟看到她颊际的血痕,身为朋友都疼得心颤。

    简晞:“我就去社区门诊缝两针,很快的,没关系。”

    沈烟难受。越看她坚强,越难受得厉害。

    简晞要走,又回过头来对烟儿说:“对不起,连累你。家里可能住不下去了,过几天,我找人把东西都给你打包送过去。”

    沈烟:“东西没关系。反正我可以回我家,家里什么都有。”

    “但是晞晞……”沈烟心疼极了,“你这样……真行吗?”

    “没事。”简晞竟对她浅浅笑,“我又不是以前了。没关系。”

    她转头,就自己一个人往社区门诊去。

    到了小区外不远处的社区门诊,还有外科医生在值班。简晞就自己挂了号,买了药,又找医生缝合。医生看着她豁开的小眉弓,看了半天耐心地说:

    “这儿缝会留疤的。现在有新型的美容缝合贴,我给你贴两剂好吗?除了,就有点疼。”

    简晞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就体贴地拿了摄子帮她清创整理,拿新的美容止血贴帮她贴伤口。

    清创的时候特别疼。消毒水灌进伤口处的时候,像透过眉弓,戳进肉里。她闭着眼睛,忍着。

    忽然就想起和任天野第一次重逢时,他为救她,被车窗玻璃划伤的手臂。那时他得是忍着什么样的疼,才能不打麻药就在屿山医院缝合。那种痛,也许就像自己现在的痛。

    因为心里太疼太疼了,所以才愿意让肉.体的痛,盖住心中的痛。

    简晞想起任天野。

    心便有些忍不住了。

    她等医生帮她弄好了伤口,走到门诊走廊上。

    她拿出手机,拨他的电话。

    一次、二次、三次、四次……电话一直长长久久地响着。他都没有接。

    这次,她没害怕。也没有像七年前那么歇斯底里。

    她就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拨。

    然后,写微信给他。

    他依然还是没有回。

    她想,他可能在和朋友们吃饭;又或者,在商议他那件很重要的新闻议题。他会在想着自己的,他不会忘记,他不会故意不接,他也不会不理自己。

    她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社区门诊的休息椅上。

    一直到,守门诊的小护士说他们要下班了,抱歉得关门。

    简晞也很抱歉地笑了笑,走出了门诊大厅。

    外面,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仿佛,真的像是他们重逢的那一日。

    简晞站在暮色的雨丝里,长发发梢,都被柔软的雨,迅速濡湿。

    她只穿着单薄的外套,细瘦的家居服,一双小小的豆豆鞋,和一只手机。

    这已是她的一切。

    她低头。

    终于,掌心里的手机猛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是她一直等着,盼着的名字。

    简晞连忙接电话,开声:“喂?天野……”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可是透过听筒,传进任天野的耳里,已然染了哭声。

    任天野心都颤,问:“晞晞,你在哪?”

    简晞轻声:“我……我在……我们家小区门口。下雨了,天野……我……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