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野的心都像是被搓揉,一点点疼。

    他去了洗脸间,弄了一点热烫的水,一块干净的毛巾,浸湿了,轻轻地帮她擦手,擦脸。

    简晞转过身。任着他,慢慢地帮自己擦拭。

    暖色灯光下,他眉眼清晰。仿若十七岁那年,他贴近在她的眼前,长睫根根分明。

    他擦拭她的样子,也一如当年,轻柔地治疗小猫崽;那柔软湿润但湿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擦过她冰凉的掌心。他耐心极了,一点一点,从她的手掌,手背,到她的指尖。

    抬眼,再看到她颊边淡淡干涸的血印。绕着贴住的美容止血贴,一点点血渍。

    他心疼得不行了。

    换了毛巾,又拿了消毒水消毒棉来,帮她擦去。

    温热的毛巾,和微凉的消毒棉交错,她细细地颤。

    他眼尾都红了,哑住嗓音问:“疼吗?”

    简晞慢慢地摇摇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他“训斥”她,眼神动作里却是极尽疼惜,“受苦了……晞晞。你受苦了……对不起,我应该再早一点回来……不,我就不应该离开你……”

    简晞轻轻摇头:“不是。这是我和我妈妈之间的事情,怎么能怪你……”

    “但我知道,你和你母亲的冲突,每次都因我而起。”任天野看着简晞,忽然说,“晞晞,下次如果……你妈妈……”

    “我不分手。”简晞一瞬,打断他。

    任天野抬眼,看着她。

    “这次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和你分手。”简晞笃定,“我们已经错过了七年,这次不管发生任何事,不管任何人……我都不会和你分手。”

    她坚韧。漆亮的大眼睛里,都是盈盈的光。

    任天野被这样的她搓动。

    忍不住伸手,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再不会分手……他们……再也不会。

    任天野转身去收拾东西。

    等在回到卧室,灯已暗了。

    简晞缩进了他的被子里。侧背着他。

    任天野躺进她的身后。双臂极轻柔地环住她。两人的胸膛和身体,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任天野感受到她细微的颤动。

    那些摁在她胸膛里的苦闷和情绪,依然沉沉地压着、折磨着。

    他贴近她的耳际。轻柔劝她:“晞晞,哭出来吧。”

    “把你所有想哭的,想说的……都哭出来吧。别再闷在心里。”

    简晞感受到身后他的温度。

    已闷了整夜整夜的眼泪,终于,再也不能忍耐地,狂奔而下。

    她埋进他的枕里。

    从一声细细的嘤咛,再到滚滚而落的眼泪,最终,她咬着他的被角,失声痛哭……

    为什么他们都不要她,为什么他们依然还在伤害她……是她做错了什么,要成为他们婚姻的牺牲品……为什么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年,她依然最终是被抛弃、被控制,被放弃的那一个……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简晞再也不能抑住自己。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任天野躺在她的身后。紧紧地揽着她颤动的身躯。

    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她的哭声。倾尽温柔,倾尽热烫地抱紧她。抱紧她。

    ……

    ……

    那一夜后。

    简晞病倒了。

    也许是眉弓上的伤,也许是那一夜的细雨,又或者是她在他怀中一夜痛楚的哭泣。

    但好在,任天野在。

    他陪着她,守她,照顾她。给她喂药,劝她喝水,帮她擦脸擦手降温,陪她慢慢地说话。

    简晞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层。

    他帮她换新衣服,陪她夜里梦里。

    终于守着她温度褪去。简晞也在和母亲的这一场战役中,没再去碰一粒镇静药、安眠药、焦虑症的药品。

    当初夏的朝阳,终于再一日冉冉升起。简晞睁开倦意的眼睛,在任天野的怀中缓缓醒来。

    仿若,新生。

    *

    清晨,浴室间里响起沥沥的水声。

    任天野翻身起床。

    走到干湿分离的洗脸间,就在晶莹剔透的镜柜前,看到她。

    简晞没买新的睡衣,就穿着他大大的t。刚刚洗完澡纤细窈窕的身子裹在他晃荡的衣领里,说不出的单薄和柔弱。露出的手腕又细又白,骨结微微突着,手指细长。

    她在安静地洗脸。

    动作像小猫儿一般轻柔。

    眉弓上的美容贴已经撕去了,结了痂的伤口,一道浅浅的血痕。

    清水流过伤口。湿了她一点点鬓角。

    她抬头。恰好看到刚刚起床的男人,只穿着一条休闲裤,倚在墙边看她。

    目光又炽烈。又深情。

    简晞莫名脸就微微红一下。“我没找到新毛巾在哪,就先用了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任天野答。

    毫无隔阂。

    简晞垂了一下眼帘。没跟着他说下去。

    明显虽然她身体恢复了,但情绪依然坠坠地沉着。

    任天野没再开玩笑,走过来捧住她刚洗过的脸,轻轻地往额际印了一下:“早。”

    唇瓣极轻柔地扫过她的伤痕。

    □□。

    简晞整理了一下情绪,准备抬起头来和他说话。

    任天野的手机突然在房间先响了。他放开她,走回去接电话。

    简晞留在洗脸间,才再次慢慢地刷牙,涂简单的乳液,护肤。镜柜里映出她不施脂粉的模样,人似乎又瘦了一大圈儿,眼睛又大又清晰。

    她走出来。这才有空打量他的家。

    房间和她的格局几乎一样。

    只是书房偏西北侧,有扇西窗。会有斜斜灿烂的夕阳,照过来。房间装饰是黑白灰蓝三色,干净、沉稳、大气、霸道。一如他的人一样。

    简晞想起与任天野东平桥相逢后,他从屿山大酒店飞走,消失了整整三周。再次东方百货相见,她再回星海小区,就已遇到那两位工人。想必那时他就已买下这里,赶着住回她的身边。

    她可以想象,这些长长久久的日子,他是怎样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清晨出门,夜晚归家。

    她真没想到,任天野护她会护到这个地步。

    曾经以为他不会再原谅她,不会再回自己身边。但根本不知道,他其实一直近在咫尺……

    她被戳心。但情绪更低。

    任天野拿着电话走回来。看到她微微手足无措,又有些小失落的表情。

    他问:“饿了吗?”

    简晞这才觉得肚子有点空空,点头。

    任天野:“今天是端午节。”

    简晞一讶,这才发现,时光居然这么悄悄地挪步进了初夏。

    “那我们去买粽子?”她试图开心一点,“回来可以去我认识的那家粥店里捎碗粥……”

    任天野过来拎她的手:“今天过节不吃外面。”

    嗯?

    任天野:“我带你回长辈家。”

    长……辈?

    简晞瞪大眼睛。她十七岁就知道任天野父母双亡,甚至校长、教导主任抓他们两个关校长室时,他也一直梗着脖子说,没有家长。但是现在……长辈?

    简晞有点小心翼翼,怕触动他的伤心事,她问:“……你师父家吗?”

    任天野没答。

    他只揉了揉她的发,催她去换衣服。

    简晞只能听他的。进卧室换了衣服,再出来。任天野也已经重新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装。两人手牵着手,就下楼开车去了。

    一路上,简晞一直很好奇。

    但看任天野没想说,她便也体贴得没再追问。除了那些与他在一起,敏感到要他宠爱呵护的年少任性,她一直聪慧而又温柔。

    越野车顺着滨海新区弯弯绕绕的海滨长路,向着山海市更东侧的海滨渡假区开过去。一路上,海潮声声,海平面波光闪闪,海风细碎地轻拂着长路边新抽的枝,枝头上是一片接着一片,冉冉新绿的云。

    简晞伏在车窗上。

    觉得一直沉闷闷的心,像被海风吹开了。越渐稀薄,缓缓散去。

    终于,越野车停到了一片古朴优雅的小洋房区。

    房子都不太新,但建得精致小巧,十分玲珑洋气。家家户户都种着小花园,屋顶露台与长长的窗廊上,挂着细碎而漂亮的小花。

    简晞没来过这里。下车后她望着那些精致的房子,问他:“我们到底要去见谁?如果是你师父,我们没带礼物,似乎有点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