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母亲,我只想我的女儿能够平平安安。可是,那个任天野能给你什么?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不记得了吗?你跟着他受了多大的伤,我花了多少钱,请了多少医生才把你从生死关上救回来,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李海娅说得悲忿,眼泪一颗一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滚下来。

    简晞被母亲的话和眼泪,也弄得心头像着了火。

    她的眼泪也往下滚,止都止不住。

    但她这一次,还是迎着自己的母亲,认真地说:“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您疼我,宠我,希望我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可是妈妈……人生不只能安排!尤其婚姻……尤其爱情……”

    “爱情都是狗屁!”

    爱情两个字,更是深深地扎到了李海娅的痛处。

    她挥舞手臂,狠狠地瞪着简晞:“简明辉当初也爱我爱得要死,但是最后,我换来得是什么?!是家破人亡,是他离婚另娶!二十年……他过得是娶妻生子,老婆孩子的逍遥生活,你和我……都得到了什么?”

    “你小小年纪没了父亲,我年纪轻轻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爱情……十年后,你就是他心里的一张纸,脚底的一抹泥!”

    “男人,根本就靠不住的!”李海娅声嘶力竭,再一次对着简晞嘶吼。

    简晞看着母亲。

    像在蓉城那一晚一样,静静地看着母亲。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一点点都不了解母亲,更像是从来都没和母亲靠近过。

    全身是伤的母亲,像一只随时都会竖起利刺的刺猬。她已经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她只想把任何能控制的一切,都死死地攥在手里。

    尤其是她的女儿。尤其是简晞自己。

    简晞根本说服不了母亲。母亲不是讨厌任天野,母亲是恨这个世界,恨所谓的“爱情”。

    简晞看着母亲,终于轻声说:“妈妈,这不公平。您不能因为自己爱情与婚姻的失败,就将我的一生,我的爱情,都贬进泥里。”

    “你说什么?”李海娅瞪着女儿,“再说一遍。”

    简晞不敢说话。

    她垂着头。

    李海娅听到了。

    只是她不敢确认。

    女儿终于还是说了。“她这一辈子婚姻和爱情的失败”,强加在了她的身上!

    李海娅太痛了。

    痛得从心脏,到胸腹,到伤处,到呼吸。

    她觉得自己长长又短短的一辈子,在女儿的嘴里,落成了两个字。“失败”。李海娅……你好失败啊!你太失败了。

    你不仅失败了自己的人生,你还要失败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手里!

    李海娅全身都在战栗。

    脸孔都从极度虚弱的苍白,变红了。

    她猛地从病床上砰地一下坐起,疯了一样抄起病床边任何一样她能抓得到的东西——

    从挂着药水瓶的挂架,到床头柜上郑秘书送来的汤汤水水,再到摆在柜上的各种医用监控仪器,甚至到插着一大束鲜花的玻璃花瓶……

    李海娅爆怒,猛然间朝着简晞的方向——

    疯了一样地,砸过来!

    简晞没动。

    猛地闭上眼睛。

    如果只有身体的伤痛能抵得过心中的伤口,那就……

    砰!哗啦啦!

    极巨大的响声,几乎,震动整个二病区的病房!

    所有入睡的病人都被吵醒了,护理站的值班护士更是被吓了很大的一跳,立刻跑去18病床的病房门口去看……

    简晞站在门口,闭着眼睛。

    她觉得,什么样的伤痕疼痛,她都能承受。

    但是……

    并没有。

    那么巨大的声音,破裂的响动,都没砸在她的身上。

    简晞惊讶。

    抬头。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

    药水、汤水、瓶瓶罐罐,仪器和重重的仪器挂架,全都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

    他看着她。眼尾微红,目光漆亮。

    他问:“没事吧?晞晞。”

    简晞瞪大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声音微细,带着颤音:“天……天野……”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李海娅,也是个爱得太重的人。

    爱得重,便伤的深。

    无处倾泄之下,就伤害了自己最爱最珍惜的人。都是为情所困。

    第54章

    开水滚了一背。

    隔着任天野单薄的冲锋衣外套, 灼着他的整片肌肤。

    但任天野蹙着浓眉,忍痛,却将简晞整个人, 全都圈在他自己的怀里。

    时光好近。

    仿若倒流。

    十年前,他就在瓢泼的大雨里,陪她跪在母亲面前,用自己少年的身躯,护她, 守她, 把母亲所有狂风暴雨般的斥责打骂,全都一个人扛起。

    现在,十年后。

    他依然冲到她的面前, 把母亲扔过来所有的汤水瓶罐,尖物挂架,全都用他一个人的脊背,生生扛起。

    简晞的眼睛,水晶珠子一样地往下滚,她心疼地抱他:“天野……不……天野……”

    “没事。”他摁住她的手。“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那么烫的水。那么重的仪器。

    任天野却只捧她的脸, 小心翼翼目光扫过她眉尾曾经的伤:“只要你没受伤,就好。”

    简晞心都要疼裂了。

    可病床上的李海娅, 却红着眼睛,涨着脸孔,抖着嘴唇看着地下一对抱在一起的情侣。

    当年的小少年,再也不单薄纤瘦, 再也不羸弱而任她摆弄了。他长到这么强大,这么坚硬,这么轻易地就可以替女儿挡去一切。

    李海娅忽然就觉得无力。虚脱的感觉, 像云朵一样在她的身上浮起。

    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再也掌控不了女儿,她再也掌控不了这少年,再也掌控不了这世界……她现在,已经是个将要病死的老人了……她不如……

    死了。

    李海娅忽然就如一根绷紧的弦。倏然,断了。

    人直直地向后猛然一仰——

    被任天野抱在怀中的简晞一眼看到,几乎失声惊叫:“妈——!!!”

    *

    肾脏内科,二病区里一片混乱。

    值班医生和值班护士推着移动轮床,匆匆忙忙地向前奔跑。

    18病床李海娅昏迷。

    全身的指标猝然下降,血指、氧指、病灶指征一度极速下降到危及生命的境地。

    肾病内科的李副主任及时赶了过来,立刻下指令将李海娅送进了icu病房,用最快的速度上了所有抢救、监护仪器,并临时加上了特别紧急的血透治疗。

    简晞被拦在了icu病房外,只能无力地听任医生护士的叮嘱,等待着上天对李海娅的命运安排。

    简晞不知道一晚签了多少病情同意书。

    当李海娅的“病危通知”递上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了笔。

    任天野一直守在简晞身边。看到她的战栗,他便从她的身后围拢过来,他的手握住她的手,代她在通知书上缓缓签下。

    简晞转身,埋进他的怀里。

    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停也停不住。

    她声音哽咽:“怎么办?天野……怎么办……我好害怕……我真的好怕……”

    任天野敞开双臂,抱着她。看她伏在自己的胸前,眼泪把他的衣服一层层的濡湿。

    “不会有事的,晞晞。”任天野唇瓣轻贴她的额际,温柔劝慰:“这里是屿山医院,有全国最好的肾病内科的医生,也有最好的肾脏透析移植条件,你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

    “而且,”任天野轻轻捧简晞的脸颊,“我在这里。”

    简晞抬头,茫茫然地看着任天野。

    任天野伸手,轻轻捧她的脸:“晞晞,你相信我吗?”

    简晞已经一头空白了。她当然相信他,她不知道,到了现在,除了任天野她还能相信谁,她还能依靠谁。

    她看着他,用力点点头。

    任天野便捧着她的脸,眼神漆亮:“你相信我,就好好听我的话。我送你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室,我会叫心理科的杨医生过来陪你。你要答应我,要好好控制自己,不要焦虑,不要吃药。你妈妈现在是很危险的时候,你先要保证好自己,不能出事。”

    简晞看着他,眼神游离:“可是天野……”

    “你母亲这边,我都会帮你处理。”任天野握住简晞的手,“相信我,不会有任何事情。”

    简晞看着任天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