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野握着简晞的手,把她送到咖啡馆门外。

    咖啡馆碧绿的迎宾毯,几簇露台上细碎盛开的小花。

    任天野准备放开手。

    简晞又反手,把他的手牵住。

    自从母亲病倒,她似乎一下子又变得纤弱而敏感,唯有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才让她感受到一丝丝的稳定和安全。

    任天野低头看她的手,抬眉,温柔劝她:“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她找你只是随便聊聊,不会说什么太重的话。毕竟,她是长辈。”

    简晞低着睫:“我知道。但是……”

    她心头还是那样尖利的不安和害怕。

    毕竟二十年婚姻的折磨,到了这一刻,大家都承受了太多伤。

    任天野轻柔,抚摸一下她的长发:“没事,我就在这里等你。有任何事情你只管出来,我都在。”

    这一句话。才给了简晞奇异的安定感。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才慢慢地点点头:“那你一定要等我。”

    任天野真挚,也轻声“嗯”了一下。

    简晞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任天野的手,往小咖啡馆里走进去。

    她一边走,一边还在进门时回头。

    任天野就站在原地。抽了一支烟,看着她。她这才放下心,一个人推开咖啡小馆的门,踏进去。

    ……

    徐茹坐在一个很干净的角落。

    桌布是的白色的,镶着蕾丝的花边。她手里有一杯茶,是英式的,红茶。三角形的茶包在淡粉色的南瓜杯里轻漾旋转,汤色清亮而澄明。

    简晞坐下来。叫了一杯果茶。

    送过来的杯子里,玫瑰花瓣绽在泡着柠檬片和枸杞百香果的茶汤里,一点点绽放的红。

    徐茹看着简晞。

    话也没拐弯:“简晞,我是个普通的女人,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话,也就不和你寒暄了。”

    简晞眨眨眼睛。这是继母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没动,应一声。

    徐茹就说下去:“说实话,这二十年,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你对我来说,不是我丈夫和前妻生下的女儿,你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简晞一怔。她根本没有想到继母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会说得这么实,这么坦白。

    徐茹:“你的存在,不过是在提醒我和明辉,他曾经还有过一段婚姻,他曾经还有过一个貌美有钱的妻子,并且还一起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你的出现,更是每次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的儿子和女儿,并不能完全拥有他们的父亲,因为他们还被迫有一个姐姐,和另一个家庭。”

    “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来我们家,我不喜欢你给我的丈夫打电话,我不喜欢你所有的出现。只要你出现,我的家庭就是破裂的,我的丈夫就会开始牵挂你,牵挂着你的母亲。所以,是我每次让越越赶你走,是我教瑞瑞对你说难听的话,我不想看见你,一分钟一秒,都不想看见。”

    简晞一震。

    她心里能明白继母的这种嫉妒与怨恨,但心底里又全都是不能理解的悲恨和不平。是长辈们的选择,长辈们的婚姻,才有了她的出生;可是为什么要将全部的仇恨,都强加在她身上呢?为什么要把这些悲怒,都要她来承担?

    简晞攥住茶杯的盘碟,咬住了牙。

    徐茹又说:“你恨我吧?我知道你为了你父母的事,得了很严重的病。这些,都是我折磨你的。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本事的女人,我只想维护住我的家,保护住我自己的儿女,不想被你进入,不想被你和你母亲侵占我们的生活……我,做错了吗?!”

    徐茹眼睛湿了。

    简晞说不出话。手指死死地磕着果茶杯的杯角,来回摩挲。

    “但是,今天我约你来,不是想要骂你。”徐茹把眼泪忍回去,“我就想和你说一句话——”

    “他要给你母亲配型捐肾,我……答应了。”

    简晞惊怔,猛地抬起头,吃惊地脱口而出:“徐阿姨您……”

    “我们两个昨天一夜都没睡。我和他吵了,我和他闹了,我把结婚证都拿出来摔在他脸上逼他要离婚,他……就是不松口。他跟我说,他不是还爱着你母亲,而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夫妻一场的女人,孤零零地走。他要救你母亲,这是他作为男人……当年娶你母亲时,承诺的责任。”

    徐茹眼泪掉下来了。彤红的眼睛里,明显也看到了整夜未眠的伤痛。

    简晞深深震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到了这一步,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形容父亲和母亲的人生、婚姻、和爱情。他们能恨彼此恨到骨头里,却在生死面前,又能将爱与责任,放大到同生共死……

    徐茹:“我答应了。但不是因为你父亲的话,而是……”

    徐茹艰难,似乎很痛苦地才把话吐出来:“是因为你母亲现在生死垂危,我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人,但我也懂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他若能救,就算是条陌生的命……我也让他救!”

    简晞一瞬间,眼泪也滚滚,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徐茹叫她来这里的目的。心头同样因为父母婚姻的伤,折磨了整整二十年的继母,在母亲生与死的面前,在丈夫冒着生命危险的面前,终于还是选择了挽救,而不是选择了落井下石,追责伤害。

    这是普普通通的继母,无以伦比的大义,命里骨子里,刻着的善良。

    简晞忽然就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放弃了母亲,选择了继母。为什么在二十年的人生里,都能活得如此简单和幸福了。

    简晞忘记了自己是否向继母说了“谢谢”。但两人对面分别时,咖啡桌上的两杯红茶、果茶,茶汤温凉,两个人却谁也都没……尝上一口。

    ……

    简晞走出了小咖啡馆。

    心头冉冉。目光朦胧。她的心底,她的脑海,她的一切一切都像搅在了一起,混沌而鼓涨,搓成了一个混乱的圈。

    她理不清。走不出。说不来,道不明。

    她就这么揉着眉头,跌跌撞撞地走。脚下似乎深了一脚,又踩浅了一坑。

    可简晞走出了好远,才倏然回神——

    任天野!

    任天野说好了会在咖啡小馆外等她,可是她跌跌撞撞向前走,却根本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是她错过了?还是他没看清她?!

    简晞连忙回头,立刻又往咖啡小馆的方向走回去。

    可是,她越走越心慌,越走越害怕。

    安静的小街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如果任天野一直站在门外等她,不用她这样回头寻找,也一定就能看到他。

    可是……没有。

    没有!

    任天野不在。

    任天野不在!

    简晞倏然之间就想起她躺在icu家属休息区里时,梦到的那一场噩梦……那梦中的空空荡荡,那她狂奔的嘶喊和奔跑……

    简晞心都乱了。

    她匆忙往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就喊出声:“天野……天野……任……!”

    一只滚烫的大手,蓦然之间,贴住了她的颈子。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谢谢【岚桥】的雷!谢谢你在艰难的时候支持!

    呜呜 好感动,感谢每一位还坚持跟着我的小天使!

    比心心~~每天日更九点绝不停!爱你们!

    第56章

    任天野抚住简晞的脖颈, 贴着她的衣领就把她向后猛然一转——

    “我在这。”

    简晞一窒。

    抬头,盯着他。大眼睛都是一汪亮亮的水光。又惊又怕的眼神。

    任天野手里拎着一只装满泡芙的盒子,对她笑笑:“旁边面包店刚刚烤好的泡芙, 我看你这几天都没吃什么,就去帮你买了一盒……”

    他话还没说完。

    简晞一下揪住他的衣领,人像失了魂一般地,猛然间就死死地撞上他的胸膛。

    任天野被撞得极痛。

    她的额头甚至抵上了他的锁骨,那颗藏在t之下的旧色铜扣, 像深深嵌进了他的骨结, 痛得撕心裂肺,怕都要渗出血来。

    但他懂她。

    他懂她的痛。她的苦。她的伤,和她对他全部投入的信任。

    现在的他们, 一如当年被校长、父母扣在瓢泼大雨里的少年少女,天都已经塌完了,漆黑没有光亮的世界里,唯剩下了彼此。

    唯有彼此的灵魂尚可依,唯有彼此的拥抱还温暖。

    简晞扎进任天野的怀里。伏在他的胸膛上。她没哭。这几日的挣扎波折,似乎已让她把几年的眼泪都一并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