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窦在老人里还算年轻,才六十多岁,只是艰苦的生活过早地消磨了她的青春,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要老一些。

    年轻时太辛苦,老来又很孤独,忍受人生的种种不幸似乎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她有些痴呆,总是哆嗦着嘴唇低声念叨着些什么,有时忘了要做饭吃饭,有时又半夜爬起来熬粥。

    她不好看,又矮又臃肿,像个胖葫芦,撑破了衣裳的纽扣;牙齿发黄发黑,形状诡异,还掉了两颗;眸色很浅,又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白色的雾。

    她还浑身散发着异味,让刚从城里回来西装革履的大人们避之不及。

    但田思鹊还是能看出她年轻时应该是顶好看的,她天生微笑唇,眼睛的轮廓也很温柔,阳光透过窗洒进满是灰尘的房子,落在她身上,都像仙女散发出来的圣光。

    “糖豆奶奶。”

    田思鹊看着她过来,老人的步伐有些虚,可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心上,让他没来由地感到难过。唐晓窦挪开凳子,在床边坐下,田思鹊抬起手来,不知何时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把木梳。

    “簪子,要掉了,我帮你梳头。”

    唐晓窦闻言便转身背对着他,让他帮自己梳头。

    田思鹊摘掉了她的发簪,又扯掉了她的头绳,唐晓窦的头发便披散开来。她的头发不多,梳子落下去,像穿过空气,但田思鹊还是熟练地帮她挽起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卷,插上了簪子。

    唐晓窦的发簪是木制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顶上的白花蕊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点点红痕。

    听邻里说,这把簪子,糖豆奶奶戴了四十多年了,是她相好的送她的定情信物。

    田思鹊想,糖豆奶奶的相好,应该就是她嘴里经常念叨着的那位田老七,也是他素未谋面的爷爷。

    “奶奶,头发,梳好了。”

    田思鹊垂下手,唐晓窦拿起了一面铜镜,像将要幽会情人的少女般,照着镜子笑起来,将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

    “糖小豆,真漂亮,” 唐晓窦低声念叨着,偏脸瞧了瞧自己的簪花,“田老七呀田老七,再不来娶我,糖小豆就要和别人好啦。”

    话说着,唐晓窦起身向屋外走去。

    她的头发花白依旧,但背挺直了,步伐很稳健,便没再拿拐杖。

    田思鹊怔怔地看着她走,才想起自己生了病,想要奶奶留下来照顾。

    于是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追了出去。

    然而从床到门的距离好像被拉长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唐晓窦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自己却怎么都追不上,他的头很沉,手脚使不上力气,便不顾形象,连滚带爬地出了门槛。

    在充盈着阳光的院子里,他发现自己变小了,被用一根粗绳拴在水泥柱上,任他抠着地面向前爬,满是泥土的指甲都渗出了血,也挣不开束缚,一对面容模糊的青年男女走到他面前,遮住了唐晓窦离去的背影。

    “小朋友,你的家长呢?” 女人半蹲下身子问他。

    “家里没有别的大人了吗,那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仿佛没看到拴着他的绳子,或者看到了,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田思鹊流着眼泪,央求他们帮自己解开绳子,让他去追他的奶奶,但话一出口便零碎得不成句子,那对男女又和他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但男人把他抱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慰一条哭泣的小狗。

    “没事了,叔叔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小伙伴,好不好?”

    不好。

    田思鹊死死地抓住了捆在他腰上的粗绳,原本的阻碍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不要离开,这里是他的家,他要等奶奶回来。

    “你看他都饿得这么瘦了,我们快带他走吧…”

    “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胜在长得漂亮,看着也不像有大病的样子,应该很快就能领养出去…”

    他听那对男女议论着自己,奋力挣扎着,终于他长出了一双翅膀,越过男人的肩头逃了出去。

    他还不适应自己的翅膀,像刚从酒缸子里出来般,跌跌撞撞地飞着。

    家里那对玄凤追了上来,两只金黄的小鸟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最终合力将他托举了起来,带着他继续飞,飞过无数低矮的房屋,飞过麦田,落在河边。

    唐晓窦就站在那里,正笑盈盈地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他努力撑着身子爬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唐晓窦变年轻了,她的皮肤又光滑又软,透出令人舒适的温度。田思鹊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唯一的家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忍不住用拇指肚轻轻磨蹭着她的掌心。

    那个和唐晓窦讲话的年轻男人注意到了他,笑着问:“糖小豆,这是谁家的崽噻。”

    “是咱家的崽呀。” 唐晓窦的声音带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他叫森莫名噻?”

    “田思榷。算命的说这崽崽命格易被骗,五行又缺木,名里要带个‘榷’字,我又心心念念着田老七你,就叫他田思榷。”

    田思鹊侧耳听着他们聊天,一晃神,牵着他的手变成了陌生人的手,面前一个城里打扮的中年人正在侧身而坐,认真地填写一份协议书。

    “你叫什么名字?”

    “田思榷。”

    “喔,田地的田——名又是哪两个字?”

    田思鹊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

    他也忘了唐晓窦是怎么向田老七介绍自己的名字的,只记得她赐予他的名字,包含了她对两个男人的感情,前一个字是给田老七的,后一个字是给自己的。

    “思,是想念的,那个思,榷,是喜欢的,那个榷。”

    “喜欢的那个鹊?哦,是喜鹊的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