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点了点头,背手道:“那将是命运的终点,是你的,也是我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我,又是何处来的恶念,”东君道,“天道若是至善,也不会生下这些恶,在这一点上,它自相矛盾。”

    混沌还是第一次从别人的嘴巴里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错愕之余,竟生出了些害怕,最后,他还是没有多说,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道:“至恶当斩,若我走后,那些聚散的念头凝聚成了生灵,请务必赶尽杀绝。”

    “可是若从未行恶,也算至恶么?”

    整个天地顿时安静了,这句话回荡在山谷间,一次又一次击打着混沌的心。

    “也罢…”混沌缓缓呼出一口气,如此道,“或许一切是我的庸人自扰,往后世间,皆托付给你。”

    话音落地,东君就被混沌送了客,而混沌,在山顶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当时的东君不明白,但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才恍惚到当年混沌所沉默的到底是什么。

    东君被混沌送客的当天晚上,浓烈的灵气从山顶散落,落到了世间各地,有地方拔地而起大树,也有地方水流轻快,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世间都被赋予了生命,而此间唯一会思考的活物知道这是混沌魂散,灵气回归天地。

    东君对这位送给自己神骨和一点“念”还有满身使命的“故人”的离开不意外,因为之前的混沌就已经是风中残烛,不过他在山下,接到了一点不同于天地灵气的东西,一些不该存在于始祖神身上的东西。

    而从此之后,这个世间就是真真正正托付给了日神东君。

    时间流淌得很慢,东君记不太清在这个世间就经过了多少年,总之不过是日复一日,好在这个世间够大,足够他慢慢浏览,慢慢回忆故人留下的话和所谓至善的天道。

    等万物生长时,这个世间又像是翻了一个样。

    侯窟供奉的那些始祖神前后出现,的确如混沌所说那样,他们大多平淡万物,生于世间天生带着使命而来。

    因为这些使命,那些始祖神也来得快离得快,恍惚多年过去,唯有东君一人遗留到了天庭建成,后神群起的时代,像被遗忘,可也正是这种漫长时间的洗练,他更接触到了混沌都无法解答的疑惑。

    世间不止有天神,有妖族有人族,甚至也有至恶炼狱生出的魔,而他们却来自同一个地方。

    回忆中,东君始终居无定所孤身一人,但由于他那性格,似乎与谁都能说上两句,更长时间也没有留在天庭,成为了个不务正业的甩手掌柜,每天在人间游走,像是很久之前那样,只不过这次的浏览,多了许多生气。

    有飘摇的灯火,也有无数种迷人的风景,而混沌本魂的出现,也正是在人间最繁华的时候。

    如东君所想,混沌本魂如今是个孩童模样,记不得过往的事情了,眉目中透露出一点不属于小孩的气质,乍一看像个“小老头”,可他没有心思去笑他这副老气横秋的表情,愧疚感先一步冒了出来。

    秦风行回忆到这里,忽然再一次想明白了混沌散魂的那一晚,落到东君手上,不属于始祖神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混沌听完了他那叛经离道的发言,亲手剥离的感情,因此十万年之后本魂才会什么都不记得,不为身边之事所动,也因此之后万物有悲喜,会哭会笑,混沌在这一点上,的确像是天道。

    作者有话要说:

    掉落前尘往事

    第39章

    混沌本魂或许是这留在东君身上的神骨的原因,天生有些亲近东君,东君带着他四海云游,在云游的途中,他总是会想方设法激起混沌失去了的七情六欲,用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一路所见。

    像是要弥补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只可惜混沌失去了感情后宛若木头,每每看到应该是新鲜的东西都不为所动。

    东君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他带在身边。

    “你在看什么”东君忽然冒出来道,他看着十几岁的混沌对着远处的草地发着呆。

    “牛羊。”

    东君自己也是个不务正业的,听着什么都有兴趣,抬起头也看一眼,就看到远处一匹羊正在替自己的孩子梳毛,他一激灵精神了,以为这么久的感情训练有了成效,推了推混沌道:“你觉得怎么样?”

    没想到,或者说是早就想到,混沌只是平淡无比道:“什么怎么样?”

    “…没什么。”东君道,他拍了拍混沌的脑袋,“你啊,还以为有什么长进呢。”

    当天晚上,混沌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他只是全然没了感情,却有最基础的常识,他知道身边的这位男人应该不是寻常人类,多半来自于他现在所看着的那地方。

    “先生,天上,是什么样的?”混沌道。

    “和人间差不多,你若是想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东君双手叠在脑后,斜着眼睛睨一眼他道。

    混沌没有回话,他只是静静回头看着东君,他们相逢已久,混沌总是会把目光放到他身上,然后静静听着东君一个人喋喋不休,当个安静的听客,有些时候再发表一些自己那极其客观的看法。

    而混沌叫他先生,只不过是因为觉得东君有教授之恩,可奈何人家怎么也不认他做徒弟,自然不能以师徒相称,唯有退求其次。

    东君知道他不会回答,见怪不怪闭上眼睛,混沌今天晚上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问:“您应该是大神,为什么会在人间。”

    “神为什么非得在天上。”东君一听来了劲,转身支撑起脑袋和他相对,由着混沌用十厘米多的距离俯瞰着他那张自认不错的脸,“人要是想去天上,不也能修炼。”

    “那是他们不想死。”混沌道。

    东君诡异地想,混沌真的不是棒槌成精吗,怎么一点浪漫基因都没有,可想到那么一丁点的浪漫基因是为什么没有了,他又不是很好意思说人家哪里不是。

    没想到混沌主动绕开了话题,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太会说话这一点,他淡淡道:“谁都会死吗?”

    “会。”东君不避讳这话题,很认真从地上爬起来坐直身子,好像是要开始讲座,这时候是混沌可以从这位先生这里“学”到更多东西的时候,他也跟着坐直了,表示对于这份“新知识”的尊敬,“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可以活到很久的人。”

    “为什么是真正的?”

    “因为有些人会选择死生,宁死不屈,或者视死如归,听过没有?”东君道,“当然也因为活得长不是什么好事。”

    “人各有所求。”混沌道。

    “对,有人想长生不老,也有人只求生命一瞬的绚烂,”东君这样说着,那双泛着平和温柔的蓝眼睛看着混沌,“你今天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混沌沉默了,和往常一样,每次问道这种有关于他自己“为什么”或者是“想”的话题的时候,他就会自动闭上嘴,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没有回答,他现在不存在这些自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