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少年回头时,秦雪君顿住了。

    这个孩子一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明明平时看起来是个沉稳懂事的小大人,此时看起来却如此不安。

    他突然想起来,在去年,他跟着老师一起去国外时,曾经见过一个才经历了车祸的孩子,他在父母的保护下平安无事,父亲却还在手术室里抢救,那时有一名心理医生坐在旁边为他做心理疏导。

    而张珏呢?他的母亲出事快一年了,有人为他做过疏导吗?

    一年了,他似乎依然困在对“失去”的恐惧中。

    他们对视了一阵,秦雪君心下一软:“我陪你去。”

    不能让这个未成年在晚上独自去找爸爸。

    这么晚了,地铁和公交都没得坐,秦雪君拉着张珏走了一公里路,晚风迎面吹来,热浪冲脸,两个小孩都满脸汗,好不容易拦到了一辆的士,车内的冷气又让张珏打了个喷嚏。

    体脂个位数的人抗寒能力总是弱一点,秦雪君搂着他:“师傅,能把空调关掉不?我弟弟有点感冒。”

    的士叔叔很好说话,还关心道:“你弟弟咋了?生病了吧?是去医院吗?”

    秦雪君回道:“不是,去后海那边,找他爸爸。”

    他报了个地址,说是后海,其实只是靠近那里,张珏坐着,小声说了对不起。

    秦雪君不解:“你说对不起做什么?”

    张珏别过脸:“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是啊,要是别人遇到小朋友半夜喊着出门跨越半个北京去找爸爸这种情况,指不定就要训斥张珏不懂事,给大人添麻烦云云,反正居高临下的斥责别人又不费力气,到时候把门一锁,回头还能和他的家长邀功,说我帮你看住了小孩。

    但秦雪君心里却清楚,张珏已经够懂事了。

    他揉揉小朋友的脑袋:“没事,你是小孩,我是大人,帮你这点小忙而已,算不得麻烦。”

    最初选择医学,只因为祖父也是医生,后来却是真的想帮帮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即使不能百分百治愈他们的病痛,能给些关怀也好。

    现在他的面前就有一个小病人,他的心被名为不安的病缠上了,作为准医生,他想治愈这个孩子。

    抱着如此想法的秦雪君,这一年也不过十七岁。

    作者有话要说:  夜晚,灰眼睛的温柔大熊牵着一条背着包的小鳄鱼,走在吹拂着夏风的北京街头,其实他们都是孤单的孩子。

    第33章 《我的爸爸》

    其实对张珏来说,正常情况下,这会儿他应该去睡觉了,毕竟运动员就是要规律作息,保证每天都能有个好的精神面貌去被教练当牲口练。

    加上车辆的震动,没一会儿,小孩就开始打瞌睡,但他又不肯睡,还悄摸摸掐自己大腿。

    秦雪君想了想,决定用聊天的方式让张珏保持精神。

    这位医学生清了清嗓子:“上周下午,我们教授提了一桶子牛蛙过来。”

    张珏迷迷糊糊:“啊?你们要聚众吃跳跳蛙吗?”

    “不是,是解剖课,然后老徐你认识吧?他手没握紧,让一只牛蛙跳了出去,蹦到了教授的头上,教授是个强者,所以没什么头发,洗起来还比较方便,不过老徐还是被骂得好惨。”

    张珏清醒了。

    小朋友一言难尽的看着秦雪君,犹豫着说:“那我们h省队的宋教练岂不是战神再世?”

    宋教练压根没头发。

    不过张珏还是很给面子的笑了一下,问道:“老徐最近怎么不回来啊?你们有这么忙?”

    秦雪君:“他不是忙,是坐久了得了痔疮,然后做了手术,对了,给他开刀的就是他暗恋的学姐,术后哭了一阵,还打电话叫我给他带皮蛋瘦肉粥吃。”

    张珏沉默几秒,掠过痔疮的话题,说起他在八岁半那会儿得过病毒性心肌炎,生病住院的时候,妈妈那时候特别紧张,工作那边请假,专门来照顾我,爸爸那时候就用撇了油的骨头汤煮饭,里面加了嫩嫩的白豆腐和葱花,还有剃掉了刺的鱼肉。

    小朋友感叹着:“那个吃起来其实没什么味道,但是闻着很香,可惜现在教练绝对不会让我吃这个了,碳水不能摄入超量,我有时候都只能吃紫薯和玉米。”

    为了控制体重,他连白米饭和馒头、面条都吃得少了,所以当有人想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削他的伙食的时候,张珏才闹了起来。

    秦雪君很是同情小朋友,运动员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就连生病了都不敢随意吃消炎药,怕影响药检,像张珏,他现在连吃薯条和土豆泥的勇气都没有,饿了?去吃水煮蔬菜吧。

    顺便一提,张珏现在已经不吃水煮白菜了,因为之前这玩意吃多了,他在前天吃水煮白菜时吃到吐出来,据说是训练结束后肚子太饿了,便使劲用那玩意填肚子,最后吃伤了。

    现在食堂阿姨只能让他改吃水煮菠菜并加入西红柿调味,他有时候训练过头的话也会吐,而且如果吐的时候胃里没东西,就会把才喝下去的清水呕出来。

    这小孩肚子吃没吃饱不知道,运动员的苦却是真的吃饱了,就这,他还不觉得自己是最苦的。

    像樊照瑛,他之前受伤,据说左脚的韧带伤严重到差点原地退役,养了好久才回来,再比如米圆圆,只比张珏大2岁,花一样的年纪,身体差到三个月不来月经,现在不得不吃药调理,还有增肥,这脂肪一涨,技术还能不能留住就是个问题了。

    而且她本来是北京一个俱乐部的运动员,在上赛季全锦赛被看上了,最后被讨到国家队,现在却是这么个结局,想想都令人唏嘘。

    据鹿教练说,这姑娘的技术有点小问题,她的体重一大,就重心不对,接着跳3lz的时候脚踝就压不住外刃了,刃不对就要扣分,虽然鹿教练说是会给她调一下,但据说这是个半年起步的水磨工夫,要从发力方式、技术习惯、力量训练、体型控制等各方面去下功夫,米圆圆有没有空和鹿教练长期改刃还是个问题。

    体育这条路就是泪水和汗水一起铺出来的,要不是家里困难,张珏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吃这份苦。

    等到了靠近后海的地方,风似乎湿润了一些,路过鼓楼的时候,张珏看着那里,告诉秦雪君:“我妈妈喝醉的时候和我说过,她和我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这里,那时候他在这跟人打群架。”

    秦雪君震惊:“许叔叔还打群架呐?”

    许岩看起来就是一副好脾气,身材也不高壮,怎么看也不像会打群架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