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你在说些什么?

    非再现理论不是老于现在的新欢吗?而且您上上周上课的时候,不是才在说这些都是沽名钓誉之辈的鬼扯吗?怎么您现在也开始鬼扯了?

    而且这和樊殊同学的转专业问题相比,是不是离题太远了?

    老师们倒是没注意到。或者说,老师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此等学术问题给吸引了。

    “‘惟有作为终有一死者的人,才在栖居之际通达作为世界的世界。惟从世界中结合自身者,终成一物。’”所里唯一的女老师、年轻讲师莫女士作为老于的直系学生,很明显被老周终于“弃暗投明”所激动,开始下场了,“周老师说得很好。文论的诗意一定要与时代所结合,因为物是从世界之映射游戏的环化中生成、发生的,而精神并非是外在于物……”

    “胡扯!”一直作壁上观、全程没有参与的古典美学大神权教授登时炸毛,连同事礼仪都顾不得了,“海德格尔的话就是对的?小莫,美是对纯粹观念的静观,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三章中说……”

    “嗨,”老于把咖啡杯一撂,“现在有些人做学术,言必称康德,书必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结果自己德语原著连看都没看过……这可不是做学术的好态度啊。”

    老于的地图炮把不会德语的老高给炸了出来:“老于,原教旨主义可要不得啊。”

    “是啊,”对翻译理论颇有心得的老季也下水了,将炮口对准了之前的战友,“在世界文学的交流传播中,翻译是绝对少不了的,只要其中的基本精神始终保留,我认为,通过翻译来了解、学习、发展世界文学是完全可能的。正如世界第一个提出世界文学的人歌德所说,‘现在,民族文学已经不是十分重要,世界文学的时代已经开始,每个人都必须为加速这一时代而努力。’”

    “呵。”

    “老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歌德说:我没说过。——老季,你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根据国外的最新资料,世界文学根本就不是歌德最先提出的。我觉得,再这种以讹传讹,是会误导学生的。”

    “但他也是第一个实践的!”

    “实践什么!他就晚年零星提了两嘴,结果你们还拿着当宝!这就好像拿着《红楼梦》学服饰,拿着诗经背百草,这种舍本逐末是对文学性的伤害!”

    有热爱学习的同学们开始拿出笔记本抄笔记。

    鹤师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至于唯一能够制服骄兵悍将的年教授,正像个老小孩一样给大家录视频呢,边拍边乐,看着年轻了至少十岁。

    剩下的瓜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已经快上演全武行的会议圆桌。

    虽然说神仙打架看着很爽,但这……

    话说一开始的主题是什么来着?

    我听着理论与术语齐飞,陈年旧事与学术夙愿同翔,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去哪儿了?

    我看向角落。只见老周坐在那里高高兴兴地玩手机,还不忘把自己的徒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又想想之前我还在嘲笑老周出昏招,羞愧地低下了头。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把水搅浑之后,谁还记得最初的梦想绝对要到达?妙哉妙哉啊。

    “别累着。来,剥个橘子吃。”我听到他给樊殊说着,深藏功与名。

    “谢谢老师,我不吃。”

    “……”

    从世界文学到文学的相对性,从启蒙辩证法到延异,从你做的东西太过时了到你完全对人本主义没有一点尊重。到最后,大家总算是发现了老周的奸计,决定图穷匕见,但在已经剑拔弩张了十几分钟的情况下,之前的“倒周派”早就被分化,而变成了——

    “樊殊同学肯定是跟我学会有更大的成就!你要为他着想!”

    “小樊该跟我!”

    “我手上有大项目!”

    ……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一直坐在上面笑吟吟看着大家的年教授忽然开口。

    论辈分,年教授几乎是在场所有老师的师父。所以他一发话,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学生们也把刚刚还在偷拍的手机收下去。

    年教授把手机一放:“别吵得和气都没了嘛。开心一点,大家都开心一点!”

    我看老周是真挺开心的。

    年教授说:“断裂,一定要接续,这是对的。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都不珍惜,还有谁能珍惜?”

    “学西方,也是对的。拿来主义嘛,东西只要是好的、是对的,难道它还分国籍吗?”

    “无论是学西方,还是学中国传统,都行,都好,我都支持。我们文学理论领域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需要在各种各样的世界里走出自己的路。没有任何路会是白走的。不过我觉得,”年教授的声音一直带着和善的笑意,“你们总得问问别人小同学自己的意愿吧?学术这条路,太苦,终归还是得小樊自己走下去啊。”

    头发已经全白了的年教授转向樊殊,慢慢地说:“小樊,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会议室里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樊殊忽而偏头看了我一眼。他黑色的瞳孔里像是有羽翼在张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中间,对年教授很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我现在还是想学古代文论。”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知道这未必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也未必最适合我。甚至三年、五年……某一年之后,我可能会去研究别的东西。但是现在,我喜欢中国古代文论,我就想做这个。”

    “无关结果?”

    “无关结果。”

    老周愣住了。

    年教授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道:“我知道了。”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