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业微微笑道:“翰海与杨妙真有旧,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你们几人中我一直认为你用兵最为诡道,现在却为何猜不出我真正投靠李全的用意?”

    冷千铎低头深思片刻,猛然醒悟道:“我明白了,思业这是在驱李全虎吞夏全狼,我们来坐收猎人之利!”

    李思业点点头,他望着无尽无垠地胶东大地淡淡地道“我志之远,岂是一个密州所能遮住。”。

    密州,宋为密州高密郡安化节度,是山东军事要镇,金占领山东后由重修了此城,现在的密州城长十里、宽五里,城高十丈,皆用巨石砌成,城墙道宽约二丈,可容下五个人并肩而行,城垛十分厚实,只有身材高大的人才能探身看到下面,城墙上布满了可用于弓箭手射击的箭孔。城下的护城河是引潍水和荆水形成,九月前,山东终于下了几场透雨,河水慢慢地蓄满,也使得护城河也涨满了起来,护城河原本宽三丈,现被挖宽为五丈,吊桥和城门也被重新换过,其中城门更是用铁汁浇铸,以防止被攻城槌撞破。

    二天前,从密州城墙上便可看到高密、安丘那边冒起的冲天火光,一些怀着侥幸而留下的百姓皆被时青军赶尽杀绝。而从昨天起,距密州以西三里处便已扎起了无数的营帐,这是时青的三万忠义军终于到了,按照夏全的部署,本应在十天前就开始进攻,但彭义斌的迟迟不来却打乱了他的战略计划,无奈之下,时青只得独率本部攻打密州,振威军也由此得到了宝贵的十天备战时间。

    就在振威军开始备战二十天后,大战慢慢地来临了,这是一个沉闷的黄昏,预示着一场风暴雨的即将来临,一大片乌云掩过血色的残阳,铺满了天空,天渐渐的黑了,进攻的鼓声终于在此时敲响。

    ‘咚!咚!咚!’随着巨大的皮鼓声,远远地一条红线开始缓慢地蠕动,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火把铺天盖地地向城墙涌来。

    突然,天边一道令人眩目的亮光划过云朵,闪电的獠牙刺到城外的平原上,在那一瞬间,城上的守军看清楚了地面上挤满了黑色的身影,戴着粗糙的头盔,拿着黑色的盾牌,挥动着刀剑和弓弩;扛着云梯、推着楼车、背着泥袋,吼叫着朝城墙冲来。

    ‘呜——!’数十道怪异而令人恐惧地呼啸声划过天空,巨大的石块翻滚着向下面地黑色人海砸去,每一块大石的落下,都会溅起漫天的血肉和碎片。紧接着,一轮接着一轮,巨大的火球也被凌空抛起,火球滚过之处,便是一片沸腾的火海。

    天边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滂沱大雨开始毫不留情地哗哗落下,地上的黑色大海也开始了攻击,同样如滂沱大雨一般的箭雨铺天盖地朝城上射来,同时一声声炮声响起,最犀利的攻城武器—火炮也开始了发威。

    李思齐负责防守东门一段,突然一声尖利的呼啸声迎面冲来,他大叫一声:“快躲!”

    一颗炮弹击中他前面的城垛,十几名士兵不及躲闪,拉着长长的惨叫声坠下城去,一颗石子擦过他的耳廓,腥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来。

    刚赶到旁边的宋涌泉突然看见李思齐满脸是血,惊道:“思齐!你受伤了!”李思齐突然想起一事,大喊道:“我不妨事,但思业在哪里?你让他赶紧下城去,这里太危险。”宋涌泉答道:“将军就在门楼里观战,他命我来问问思齐,敌人用的是铁汁弹还是实心弹。”

    突然又是一声尖啸声扑来,李思齐一把按下宋涌泉,抖了抖身上的尘土道:“现在是实心弹,你还是赶紧把将军拉下城去!”接着又厉声喊道:“他不下去,就把他打晕拖下去!”

    “知道了!”宋涌泉应一声匆匆向门楼跑去。

    “啊!”一支狼牙箭射中李思齐身边的亲兵,他惨叫一声,滚落下城去。

    李思齐突然怒吼起来:“第二营、第三营都上,一定要把敌人的弓箭给我压下去。”他一把抢过士兵的弓,拉满弓弦向城下射去。

    鏖战已经进行了二个时辰,城墙内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隆隆地炮声夹杂着巨石的呼啸声,在密州上空交织着一张死亡的大网。李思业此刻正站在城墙正中的门楼里,仔细地数着敌阵上火炮射出时发出的点点光芒,眉头随着光点的亮起时紧时舒。火炮声此起彼伏,每一声爆炸后,城上必然会传来一片惨呼声。

    “火炮!仅十门火炮就如此猖狂!”他紧咬牙关恨恨地说道。突然呼啸声由远而来,一枚炮弹击中门楼,一根大梁被击成两断,伴随碎木和尘土直向李思业头上砸来。

    “将军!小心。”

    他身边的亲兵见势不妙,猛地扑在主帅身上,大梁正砸在他的背上。

    ※※※

    雨一直哗哗地下着,在滂沱的暴雨着中,无数的敌人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千万只草袋和战死的尸体一齐向河里填去。

    城上的二十架投石机已经被火炮击毁十六架,剩下的四架也已损坏不能再进行攻击,所有的士兵都拿着弓箭向城下的敌军射去,在雨幕中根本没有目标可言。

    “将军!”李思齐突然从雨幕中跑了出来道:“敌人的炮火已经稀疏,我怀疑他们要停止攻击了。”

    李思业点点头道:“好!等敌人停止攻击后,指挥副使以上的都来开个会。”

    又过来一会儿,炮声完全停止了,时青的第一次攻城终于告以段落,扔下数千具尸体退回了大营。雨也渐渐小了下来,趁着停战的空隙期,城内的百姓纷纷涌上城头,老人和妇女送来热腾腾的姜汤和毛巾,青壮们则在忙碌地整理着城墙。筋疲力尽地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找到一个避雨处,挤在一起便呼呼大睡起来。

    第十二章 血战密州(下)

    清晨的薄雾,象一片白纱覆盖胶东平原之上,一夜的暴雨洗尽了空气中的血腥,天渐渐地亮了,初升的太阳终于将一缕阳光从云缝中透射出来,闪出万条金龙,金色的光辉洒在密州城楼之上,金光里渐渐透出了红青绿等更多的颜色。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这和熙而宁静清晨里,浑然忘了昨夜的大战,喧闹的士兵们正排队领着早饭,几只麻雀也悄然落在一旁,等着啄食地上的饭粒。

    但战争却不容这份宁静存在,天刚亮,密州城外呜呜的号角声传来,时青军再次开始了新的一轮攻城。

    今天密州东城门上主要部署有冷千铎率领的弩弓营三千人和李思齐率领的长枪营三千人,这将是今天和敌军血战的主力。此时城外的平原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敌人的尸体,到处是被巨石砸毁的楼车和残破盾牌,每一块巨石两边都散落着残肢断臂,而在东门旁的护城河里更是触目惊心,无数尸体和泥土混在一起,将原本五丈宽的护城河面填实了足足两丈,长达三百多步,这样一来,普通的竹梯也能架过河来。所有的人都明白,昨夜敌军已经达到了他们的目的,今日将大举进攻,开始真正的功城血战。

    卯时三刻,进攻的皮鼓声再次响起,黑压压的敌军列着方阵向密州城开来,隆隆的鼓声伴随着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的气势慑人,数百架木制的楼车和云梯也夹杂在人群中缓缓靠近。

    这时城上巨型抛石机先声夺人,发出巨大而尖利的啸声将一只只黑色的火药包向敌群抛去,昨夜的大雨使它无法发挥作用,而今天它将是震慑敌军的主力,火药包落到敌群中猛烈地爆炸开来,中间夹杂的铁钉和铁片四散迸射,一片片惨叫声在人群中响起,从高空望去,它仿佛是在黑色的海洋里激起的一朵朵红色浪花,在这一刻,人的生命显得是那么渺小、卑微。

    ‘轰隆!隆隆!’敌军的火炮声再次响起,漫天的铁丸如突降的冰雹一般密集地向城上飞去,城上的士兵猛发一声喊,一齐将百姓紧急捐献的门板举过头顶,铁丸砸在上面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也有铁丸穿过木板。将背后隐藏的士兵击伤、击死。

    仿佛商量过一般,地面上冲在前面的数千名士兵突然也举起无数的门板和楼梯,直向护城河冲来,城上士兵纷纷张弓向他们射去,但箭矢却大多钉在木板之上,无法伤人。敌人趁机一鼓气冲到护城河边,将一架架梯子横搭在河面上,后面的人纷纷将木板铺在梯子上,迅速架设起了一座三百多步宽的浮桥。

    “杀!”

    上万名敌军如黑色的海潮向密州城奔腾着咆哮而来,一座座云梯、楼车顶着箭雨冲上了浮桥,士兵们纷纷爬上云梯,直向城墙上扑去。

    但密州城上早有准备,就在敌人搭建浮桥之时,一捆捆的火箭和一桶桶火油很快被送上城来。

    “火油抛!”

    数百个陶罐从城上扔下,落在浮桥之上,黑色的液体淌满了浮桥上的木板,发出刺鼻的味道。

    城下已经有不少士兵明白了对方的企图,开始拼命地逃离浮桥,却和后面不断涌上己军冲撞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火箭准备,射!”

    随着的冷千铎一声令下,数千支火箭腾空而起,如流星雨般直落在浮桥之上,浮桥上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敌军群里发出一片凄惨的哭喊声,不少人一脚踏空,坠入护城河中。

    突然‘轰’地一声,被烧焦的浮桥再也承受不住上面的重量,轰然坍塌,一百多架云梯和楼车一起陷入护城河中,已经攀上云梯的士兵们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纷纷惨叫着从上面摔下,城上趁机乱箭齐发,将第一波的数千功城先锋悉数射死在护城河中。

    李思业此时正站在最东面的城墙之上,数十名亲卫环卫左右,他并不关心城下的护城河之战,而是将焦虑的目光投向数千步以外的敌军方正阵,在方阵后面,耸立着五座黑色的移动炮台,那里有杀伤力最大的铁汁火炮,火炮的存在与否直接关系到这次战役的成败,必须毁掉大炮。昨夜有号称'密州七雄'的七兄弟主动请缨去敌营中炸炮,李思业壮之,亲自以血酒相赠,七兄弟感激涕零,愿以死相报。

    李思业紧紧地盯着敌方阵地,冷峻的光芒在黑夜中闪烁,他自言自语道:“晁雄!难道我真看错你了吗?”

    一名亲兵见主公处境危险,便焦急地喊道:“将军,攻城的敌人后撤了,敌人马上就要开炮了,将军请赶快下来。”果然,亲兵话音刚落,只听‘轰隆’几声巨响,敌人的大炮再次射向城楼,亲兵们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李思业扯下来,按倒在数块门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