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昀微微地瞥了瞥李思业,只见他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脸上轮廓粗大明显,皮肤黝黑发亮,典型的草莽英雄,根本比不上自己的白皙俊俏,和那小乔公子风流姿态更是一个天一个地,只是身材比自己高大魁梧些,面相和画上相比差异倒不大,可赵昀总觉得那画里缺了点什么。

    兰陵王妃正好和丁大全夫人比邻而坐,丁大全夫人是个很小的女人,不仅身材小,脸上的鼻子、眼睛都很小,薄簿的嘴唇根本挡不住门牙的外露,再加上一对下垂的八字眉,让人觉得这是愁苦可怜的女人。她和兰陵王妃坐在一起显得十分有趣,一个高大肥胖,一个瘦小玲珑,对比十分强烈。

    虽然兰陵王妃一向瞧不起丁夫人,嫌她出身小户寒门,可人家的丈夫是坐在首席,而自己的丈夫连影子都看不见,不由她不气馁。在她的主动攀谈下,两个女人渐渐地凑到了一起,丁夫人主要讲的是女工和衣裙的制作,她对朝中大事不感兴趣,这殿里的人她大半都不认识,让她如何谈起,可是兰陵王妃对女工却不感兴趣,她不理丁夫人的话头,只管说自己的,哪一个大臣刚刚娶了小妾,哪一个亲王犯了什么毛病,朝中的各种野史趣闻她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就是她亲见一般。兰陵王妃见识广博丁夫人感慨佩服不已,不知不觉两人的话题就引到了子女身上,丁夫人突然想起自己儿子托过自己的事,现在可不是个好机会吗?想到这她的身子向兰陵王妃挨了挨,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听说宛平郡主尚待字闺中,我家麟儿愚钝,不知可配得上郡主?”

    兰陵王妃一楞,随即又大喜,这不就是在向自己女儿求婚吗?她突然感到很得意,到底还是有人来主动求自己了,不过她又想到一事,这份得意立刻就变成了紧张。她刚刚听说小乔公子已经定下了董相公之女,心中十分懊悔,要是自己不那么左右挑拣,小乔公子恐怕就是自己的女婿了。她就象一个买水果的女人,左挑右拣,到最后才发现好的水果已经被别人买走。如果再迟一些,好的才俊恐怕在就被抢光了,多情公子也不错,虽然差小乔公子一点点,不过人家的父亲可是现在最有权势的重臣,能得到他的垂青,也算是女儿上辈子修来的福。于是,她也顾不得是否应矜持一些,便一口答应下来,丁夫人见完成儿子的重托,也松了口气,两人取出信物,便当场交换了定仪,这桩婚事就算定下来了。

    再说这边乔行简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对李思业灌输着忠君思想,这是赵昀交给他的任务,赵昀就怕这个山东土匪头子不识好歹,不知道自己的苦心。

    “李将军,皇上可是专为你而举行的国宴,他登基以来从来没有过,皇上一向从简,你可一定要记住皇上的恩德!”

    李思业只是轻晃一只水晶琉璃觞,笑而不语。

    “李将军,我透露给你一个消息,皇上准备封你为鲁王!这可是破了朝廷的惯例,岳武穆是死了后才被封为鄂王的。”

    李思业还是笑而不答,他此时心中在想他今世的父亲,一个落魄的书生,平生最高的待遇也不过是和八品县令一起饮酒,可他的儿子却能受到国宴的招待,连皇帝皇后都要出来相陪,要是他还在世,不知又该骄傲成什么样子,还有自己的娘,外公家人知道了恐怕会跪着求母亲回家吧!在酒精的烘蒸下,李思业突然很有些得意,心中竟起了如果归降了宋国其实也不错的念头。

    “请李思业将军受皇上赐剑!”

    司仪朱扬祖的一声高喊打断了李思业的思路。

    皇上赐剑,这可是大宋武者的最高荣耀,一名太监捧出一只金盘,盘上放置一把宝剑,做工古朴,浑然大气,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却隐隐散发出王者之气。

    “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李思业长身而起,阔步向殿中走去,他的行姿矫健有力,更显得龙行虎步、气宇轩昂,杀阀决断的气势顿时从他身上四散开来,这决不是宋朝的风流少年所能比拟,把所有的大臣都看得微微点头暗赞,好一个英雄人物!

    席中备选的少女们眼睛里都闪出异样的光彩,本来被迫而来的她们突然觉得如果能嫁给此人,也算不枉一生了,她们的眼波微转,悄悄地把他和席中的一些风流少年相比,但见一个个涂脂薄粉,自命风流,哪里有半点男人的样子,她们突然恨自己以前怎么会那样有眼无珠,竟然会觉得他们不错。

    “美女自古爱英雄”这是恒古不变的定律。

    兰陵王妃心里也略略有些懊悔起来,她紧紧地捏着女儿的信物,自己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呢?

    赵昀突然明白了那画上缺了点什么:气势。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带有一点杀气。他突然有点害怕起来,对方离自己不到二丈远,自己却赐利剑给他,这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啊!倘若他暴起伤人,自己能否躲得过?自己是不是太大意了一点!可李思业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他突然感觉到身边皇后的身子竟也在微微的颤抖。

    赵昀已经没有了选择,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此乃古之名剑‘湛卢’,它也是当年岳武穆所配,现赐予卿,愿卿能执它驱逐女真靼虏,恢复我大宋江山。”

    李思业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金盘。

    他心中感慨万千,这竟然是岳飞的剑,一个宋朝的军神,现在他的剑居然属于自己了,这剑里蕴藏着一个军神的魂,也留有一个军神的千年遗憾。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皇帝是要自己也成为他的岳飞,可是就是这个岳飞,在战场上纵横无敌,杀得女真鞑子血流成河,可最后却被皇帝以十二面金牌召回,没有半点反抗。

    “君要成臣死,臣不得不死!”也是这个岳飞。

    他突然抬起头来,逼视着赵昀那张惨白的脸,他能决定我的命运吗?

    不!我李思业决不做愚忠的岳飞,我要做自己的主人,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这一刻李思业突然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刚才被美酒与虚荣引起的安逸之心统统一扫而空。他突然感觉自己强大起来,他完全可以把这个宋国的皇帝踩在脚下,藐视天下。

    “李思业决不负皇上今日赐剑之恩,一定用它驱逐女真、蒙古鞑虏,恢复我汉人江山。”

    字字坚决、锵锵有力,但却把大宋改成了汉人,二字之差,却听得赵昀脸色大变,听得殿上所有的人都脸色大变。殿下群臣皆面面相觎,惊惧于李思业的大胆。大殿里一片寂静,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就在这时,慈明殿当值太监惊惶跑入。

    “皇上!大事不好!太后、太后她薨了。”

    ‘哐啷’赵昀手上金盘落地。“绍定五年夏,太后薨。”

    第二十一章 形势急转

    “绍定五年,太后薨”休朝五日,全国举哀。

    柴焕和宋国朝廷谈判因太后薨而暂停,五日之内不得谈任何国事,这是大宋例制。但李思业和金国的谈判却没有因此停止。谈判已经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军政权。编制、粮饷、军号都已经谈妥,惟独绕不开这个军政权。

    五月的临安已经提前进入初夏,毒辣辣的阳光从窗户射进屋子里,将桌椅晒得滚烫,混合着西子湖的水汽,整个房间就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让人一分钟也难以忍受,但李思业和完颜阿虎却已经在里面呆了二个时辰,汗水湿透了衣襟,但两人谁都没有心思去顾及,谈判桌上激烈要远远胜过房间的热度。

    此时已到了午饭时间,完颜阿虎一拍手,十几个亲兵鱼贯而入,吃力地抬进一只大铁盘放在二人面前,盘中架着一只碳烤全羊,上面还插着刀叉,余火未烬,焦黄流油,满屋里立刻充满了浓浓肉香。

    谈判依旧在饭局中继续,但谈判的艰难似乎并不影响二人的食欲。完颜阿虎随手割下一条多汁的羊后腿,并不切开,而是直接用手抓过便张开血盆大嘴撕咬起来,他一边大嚼一边用豹子一般锐利的眼睛直盯李思业,仿佛李思业就是一只被他捕获的羊,假如这双眼睛有牙齿的话,李思业早已被他撕成了碎片。

    “我代表金国同意振威军保留军号、保留独立编制、保留独立军阶甚至可以保留独立的军服、军旗,但营以上的将军必须由我国皇上任命。”

    李思业微微一笑道:“老将军错了,振威军是我们一兵一卒地发展起来的,就算我答应,但我的手下也不答应,就算金国皇帝来当统帅,我的士兵一样也不买他的帐!”李思业径直从靴中拔出匕首,割下一条羊腿,又把它切成碎片,这才悠悠地叉起一块道:“完颜老将军,我可以承认山东为金国的属地,也可以同意太守以下的地方官由金国皇帝任命,但他休想插手振威军军务,这一点不容谈判!”

    完颜阿虎突然大笑起来,一颗大金牙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在牙缝中还嵌着一条血红的肉丝,他突然感到很有趣,厮杀几十年还没碰到过这样有性格的汉人。他喜欢!但喜欢归喜欢,这里是谈判桌,容不得他有半点私情,他脸色一肃,解下配剑往桌上狠狠一拍。

    “哼!你还以为可以讨价还价吗?你要么投降,要么灭亡,山东一百多年来一直是金国的土地,决不因你短短的半年占领就改变归属!若你不知好歹,我金国大军立刻就碾碎你的骨头。”

    李思业鼻子喷出一股股冷气,仿佛是置身于冰窖之中,他嘲讽地一笑,碾碎他的骨头,还以为今天的金国是当年铁马渡冰河吗?他甚至再懒得答他,懒洋洋地斜靠在椅背上,把鞋脱了下来,扯下袜子,用手在脚趾缝里抠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斜视着完颜阿虎,眼里充满了不屑和蔑视。

    “金国大军?你们金国大军不一样也被我打趴下过吗?”

    “你!”完颜阿虎突然暴怒起来,还没有哪个人敢在他面前这样无礼,就是皇帝也不敢,他站起来一把揪住李思业衣襟,铜铃般大的眼睛紧贴着李思业的鼻子,腥臭的浊气直冲他的脸。

    “你胆敢对老夫如此无礼!”

    李思业一把推开他,随手抓过桌上的酒碗,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满满一大碗烈酒,碗往地上猛然一摔,冰冷的眼睛里立刻射出一道锐利和坚毅的目光:“你以为凭你的凶横吼叫,老子就会屈服吗?告诉你,此时山东的使者同样在和大宋谈判,若你金国不知好歹,三天后,我就命令振威军全部改换成宋国的旗号。”

    完颜阿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李思业刺中了他的要害,这是他最害怕的,他害怕祖宗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这样在自己手上丢掉,那样完颜阿虎就会成为完颜氏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