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宜不知道,李思业在走之前早有安排,燕悲澜象一头觅食的猎豹,已在府内各处无声无息地干掉了三批共十几名潜进来的高手,燕悲澜见来人一批比一批厉害,暗暗心惊,他不敢大意,遂召集十几名火枪兵,隐伏在正厅里,用恒古不变的耐心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枝动叶响,三十几条黑影宛如惊鸿从四面飘然而至,这三十几人中至少有十人已到了一流高手的境界,他在府中势无忌惮地翻寻,渐渐地目光集中在了这座独院。

    “上!”一名老者挥挥手,三十几条黑影从大门、从墙上涌入了大院,突然,窗纸被捅破,伸出十几只黑漆漆的粗管,刹那间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粗管里喷出十几条火舌,千万粒铁丸象突来的暴雨,暴雨中连空气都无法生存,三十几条汉子连叫都没有一声,全被打成了筛子,四五个落在后面的惊得魂飞魄散,掉头便逃,但一只灰影从他们头顶掠过,象扑向猎物的灰豹,瞬间便断绝了他们生的希望。

    巨大的爆炸声,如同擂响了战鼓,广场上熊熊篝火边的人影纷纷站起,拿起武器,披上铁甲,慢慢聚拢起来,每个人都开始亢奋起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只听说是汉人。

    “杀光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这样想着。

    额尔克已经发泄完兽欲,他一脚踢开两具冰凉的女尸,大步走出营帐,他依然意犹未尽,血红的舌头舔卷流涎,猎猎的火光中闪烁着吃人的欲望,他嗷嗷吼叫:“弟兄们准备好了吗?随我把这帮兔崽子宰了!”

    围墙两边的黑影中也慢慢地现出了振威军的铁骑,冰凉的铁甲上泛起阵阵寒光,战刀已经出鞘,腾腾的杀气沛然而起,这是从战火中浴血杀出的勇士,他们面对的不过是一群呐喊的小丑。

    突然,隐隐地铁骑声从远方传来,一百多铁骑迅疾奔至,晁虎率铁骑迎了上去,瞬间两支铁流融为一体。

    “请示大将军,我们是杀而是不杀?”晁虎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思业冷冷地打量着这群挑衅之人,队伍不齐,着装散乱,应不是军人,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杀人的欲望,不知死为何物。

    忖道:“自己初到南京,应没有仇家,唯一的解释这是有人蓄意安排。”李思业的脑海里闪过蒲察玉郎、蒲察官奴、完颜奴申的脸,突然他又想到了尚未谋面的金帝完颜守绪,难道是他,如此,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真不自己一怒回山东吗?

    “杀啊!”嚣张的暴徒狂奔而来,象草原上觅食的野狼群,向对面的羊群扑来,目光亢奋、流涎飞溅。

    “不知死活的东西”李思业的思路被喊杀声打断,他冷酷地令道:“除了那个头,其余的尽管放手杀!”要么不打,要打就下死手,这是他李思业的一贯原则。

    战马咆哮,仿佛暴怒前的龙吟,蓦然,五百铁骑象蓄势到极点的洪流,奔腾而出,瞬间便将冲在前排的家将淹没,简直不需要战刀,那俨如来自地狱里的杀气和毫无怜悯的践踏,仿佛是雨季来临前的夏收,两百多人哀号着倒下,肚子被踩爆,肠子流了出来,又被践得稀烂,和泥混在一起,突然又明亮的刀锋闪过,一排排的人头满地乱滚。后面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横行中都、南京,遇到的都是磕头求饶,遇到的都是绵羊一般的汉人,男人任他们屠戮、女人任他们蹂躏,还要强作媚笑以求一命,可今天他们遇到的是什么,简直不是人,是来自地狱的修罗杀手。

    这群人就是这样,无论他们平时怎样横行,可一但遇到更强横的,他们就立刻变成吓破胆的兔子,狼突豕窜,哭嚎震天,丢刀弃甲以乞一命,但他们遇到的是百里挑一的振威军铁卫,对敌人从不留情的战争机器,纵横分割,几番突杀后,地上再无一站立的人,仅仅一刻钟,广场上的嚎叫变成了满地的呻吟。

    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堆成了山,五百铁骑又悄悄整队没入的黑暗,仿佛刚刚用完夜宵的暴龙,又恢复了平静,五百铁骑只有二人轻伤,对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乌合之众,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额尔克的腰椎骨已被马踏得粉碎,虽留得一命,恐怕也要在床上度过他的余生。

    完颜阿虎终究是晚到了一步,急命人将伤重的额尔克抬走救治,只要不死,他就可以向皇上交待,但让他心惊的是战果对比,他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五百对一千,不死一人便全歼对方,他握着上方天子剑的手变得冰凉,心掉如了冰窟,这一千女真人几乎都是退役的士兵,虽然不能和正规军比,但也决非软弱可捏的烂柿子,他突然又想起皇上提出让蒲察玉郎的骑兵和振威军骑兵比试的想法,这绝非明智之举,搞不好会在金兵心中留下恐惧的印象。

    “完颜老将军,这难道就是你们待客之道吗?”李思业先发制人,将责任推给了对方。

    “大将军,此事老夫刚刚听说,这不,刚从皇上那里讨来上方天子剑,皇上也确实不知此事,还答应将夏国公主赏给大将军,还请大将军息怒,在这关键时候,皇上是不会节外生枝的。”

    “那完颜老将军认为这是何人所为,我在南京并无仇人,老将军总不会说是他们找错了人吧!”

    “大将军也是聪明人,难道想不到这是谁指使的吗?上午的情形,谁对那夏国公主最感兴趣,大将军想不到吗?”完颜阿虎一句话,将责任轻松地推给了完颜奴申,说完他紧紧地盯着李思业的眼睛,希望能从中看出他的反映,不过他却失望了,李思业平静如初,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淡淡道:“烦请老将军处理一下后事,莫要明日吓坏了百姓。”

    走进府内,见众人正在清理杀死的刺客,李思业想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个恶作剧似的冷笑,对燕悲澜道:“你选十个面目狰狞点的,把他们头割下来,替我送到完颜奴申的床上去!”

    从爆炸声到喊杀声,李秋宜的心象海中的小舟,随波涛沉浮,此刻的沉寂,仿佛象一个大浪即将来临,要么打下深渊,要么推向天堂,屋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搬动青石的声音,她的心紧张到极点,抽出匕首,死死的盯着大门。门终于开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迎面袭来,她又看到了她的男人,激动的泪水从她白瓷般的脸庞流下,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幸福地将全身心投向那双微笑着的眼睛。

    第三十三章 金都之旅 七

    第二天,吏部侍郎刘仲周急赶来城外军营宣旨,抚慰李思业昨夜受惊,盛赞他顾全大局。并褒奖他夺回辽东、中都,加封其为齐鲁郡王、兵部尚书兼枢密院副使,虚衔一大堆,银子却半两皆无。

    李思业昨夜大闹一场,还伤了宗室,他虽然吃准完颜守绪为大局暂不敢杀他,但难保其他宗室不会用私兵来对付他,为了安全,他连夜便率人返回了军营。

    不料完颜守绪不但不恼,还加官进爵,好言抚慰,一方面李思业知道是因为中都和上京,但另一方面他也猜到这或许和金国的内部斗争有关,又得知完颜奴申今天称病不朝,完颜守纯因子受伤而勃然大怒,却被完颜守绪斥责其纵子行凶,自取其辱,他心中突然敞亮,自古帝王之术讲的是权谋和平衡,不许一家独大,现朝中的贵族明显压过了士族,他完颜守绪焉能无动于衷,不过是借自己的手教训一下越来越飞扬跋扈的权贵,既然大家都在动心机,他李思业又怎甘白白被人利用。

    李思业便取出奏折,将上京一行划去,只提以中都换取山东完全自治和徐、海、宿三州,他将奏折交给刘仲周,只等完颜守绪的反应。

    刘仲周走后,恰逢山东信到,这是他久盼的,细问过情况后,便一旁拆看起来,先是家信,赵菡在信中只是嘘问他的寒暖,关照他要多体谅李秋宜亡国之痛,及早将她送回山东,别的没说什么,更没有任何抱怨。李思业的心里略略生出一丝歉疚,自己决定娶李秋宜,压根就没想过征求她的意见。

    半晌,他微微一叹,又拿起一封信,见是柴焕写来的,信中言莱州港和船场已经建好,第一艘三千六百料(二百吨)的商船即将开工,又言宋大有刚从琉求返回,带回了一人,就是那个做炮的回回人阿老瓦丁,其人设计了一种新炮,威力极大,只等李思业回来定夺。

    李思业猛地站起来,心中激动异常,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个阿老瓦丁设计出来的难道就是历史赫赫有名的回回炮不成?如果是的话,那可是忽必烈争夺天下最锐利的武器。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心情难以平静,离开山东已近半年,此刻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李思业遥视东天的白云,他暗暗下了决心,要尽快结束谈判,立刻返回山东。

    或许是因为欢娱和诱惑总爱在夜里出现,南京的夜便急不可耐地赶来,不久苍白的月色便展开了它的外衣,将银辉铺向人间,李思业在一千骑兵的严密护卫下,依约赴宴。

    完颜阿虎的府上此时亮如白昼,歌舞丝弦,笑语喧天,今夜是完颜阿虎为李思业接风而设,但见四时鲜果充足,珍馐百味摆上,席间更有北地的各色烤肉,焦黄流油,诱人食欲,一队舞女在席中翩翩起舞,更有美姬娇娘环侍左右,莺莺燕语,眼中万般风情挑逗,任君采撷。完颜阿虎声如洪钟,举杯大笑道:“大将军,上次在临安客居,未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今回补上,美酒、美人,大将军可随意享用。”

    李思业举杯笑道:“老将军美意,思业心领了,下次请去山东,好让我也有机会回敬。”

    陪席的十几个少年将军均为金国的后起之秀,在战场上立过战功,个个居功自傲,一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仿佛自己就是吕布再世,孟德重生,只是碍于老将军的面子,才出席陪酒,否则依他们的性子,早将这个危害金国的李思业乱刀砍翻,哪还容他坐在上席喝酒。见老将军劝酒,众人早瞪起乌鸡眼,鼻子里喷出阵阵冷气,简直要将房间里冰冻起来。

    李思业笑吟吟地注视这群愤武,这和宋国的那帮愤文相比,却又多了几分坦率和勇直,不过李思业却不想小看他们,或许有一天他们就是自己军队的敌人。

    次席上,蒲察玉郎脸色阴沉,他慢慢地摩挲着酒杯,仿佛那是一杯苦酒,他眼中闪烁不定,还在回想完颜阿虎的话,要他放弃挑战,笑话!那不就是要他投降吗?不成!一定要和他一战,想着,手上微微用劲,竟将那酒杯捏成得粉碎。

    突然一家丁急急惶惶地跑进了,脸色惊得煞白,舌头仿佛是打了结,手指外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惊异,面面相视,皆不知何故,突闻一声大笑传来:“阿虎可是不欢迎朕来此处?”声到人到,门厅前早出现一人,大厅里顿时跪倒一片,不用说,是金帝完颜守绪到了。

    李思业也不禁暗暗吃惊,他闪目望去,只见来人身材雄伟,甚有气派,站在那里负手卓立,便如一株高拔的松柏,和那瘦弱的宋国皇帝赵昀形成鲜明的对比,不敢无礼,李思业大步迎上,双手撸袖,左膝单跪道:“臣山东路总管李思业参见皇帝陛下。”

    完颜守绪急步上前,扶起李思业道:“久闻李爱卿大名,朕却倒是初见,好人才,爱卿免礼!”他仔细打量这个久闻其名的人物,但见他虽气势不凡,但目光柔和、亲切,不禁心生好感,忖道:“此人也并非传言中的粗鲁、无礼之徒。”不禁对收回中都又添了几分信心。

    李思业这才抬眼细见完颜守绪,但见他生得相貌堂堂,双目电光隐现,冷酷而有一种透视人心的魔力,给人以精明厉害却又城府深沉的感觉,是那种雄才大略的类型,外貌看来已年过五旬,可是岁月不但没有给他带来衰老,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魅力和威严,心中也暗暗道:“果然是一个有雄才的帝王,只可惜运气背了些。”

    完颜阿虎急忙让出主位,完颜守绪也不客气,一步便跨了进去,李思业刚要去次座,却被完颜守绪一把扯住,笑道:“且与朕同坐,朕有话要讲。”李思业挣不脱,只得无奈坐下。

    此举顿时引来一片炽热的目光,能和皇帝并座,这是何等的荣耀,尤其是蒲察玉郎,嫉妒得眼睛都要滴下血来,完颜守绪笑笑,朝门口招招手,笑道:“不用害羞,这里都是我金国的英俊,你只管进来。”

    众人这才发现门口站了一人,背对着大门,只见她慢慢转过身来,明亮的烛光照映在她脸上,这是一张已经成熟的脸,肤色白皙娇嫩,富有轮廓的口鼻上方是一汪如深潭般的黑眸,她身材高挑丰满,气质高贵,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只昂首的黑天鹅,众人只觉脑中“轰!”的一声,顿时泛起惊艳的感觉,包括李思业,又觉她依稀面熟,蓦然想起,她不就是当年在萧家商队里见过的那个少女吗?当时她年纪尚幼,却给李思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缓缓走进大厅,款款落坐在完颜守绪的另一侧,见李思业震惊未止,完颜守绪得意地笑笑道:“这是朕的宝贝女儿明珠,李总管可是见过的吧!”

    “多年不见,都几乎认不出来了。”李思业又瞥了一眼完颜明珠,淡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