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一战,振威军遭遇武仙军里的主力部队,令它损失过半,武仙军退守邓州,余阶立刻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在邓州掉头向北,先进攻南阳,那里有武仙军的粮库和最优秀的工匠。

    战斗已经残酷地进行了十天,余阶在夺取南阳后,又掉头向南,直扑邓州,振威军为初战的大量歼灭所鼓舞,肃清了前往邓州路上的一切障碍。现在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他们的全速前进。蒲察玉郎急忙集中四散在邓州各县的队伍,为保持士气和获取粮食,他放任军士劫掠,但却引起了部分武仙军的不满。

    不满在迅速分化蒲察玉郎的军队,武仙军与忠孝军之间的仇恨,正趋向尖锐化,忠孝军毁掉了撤退路上的一切村子,也不管他们是否支持武仙,在极度不满的矛盾中,开始有士兵逃跑。

    人心惶惶,村子里的人心惊胆战地望着蒲察玉郎的大队浩浩荡荡从北从东撤离下来,从前武仙对于草秣至少还是给几个钱的,而蒲察玉郎的部下却把一切都一扫而光,于是青壮年们都去投奔振威军去了,老年人带着妇女、儿童和牲畜、粮食躲进山里。

    余阶变得更加兴奋,他红着眼睛、脸色发黑,嗓子也喊哑了,但他依然兴致高涨地宣传他的汉人皇帝论和耕者有其田论。

    煽动性的演讲,如雪崩般波及到了一路所过的所有村庄,在惨痛的事实和教训面前,武仙往日的恩惠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所有的村庄都开始反对他们曾支持过的武仙军,人们群情激昂地包围路过的振威军嚷道:“咱们为他卖命,他倒头来却毁了我们的家园!”

    副将秦小乙在激动的人群中没命地挣扎,他不停地摸摸头,让自己相信它依旧安然无恙,在宛如革命般的民众风暴中,什么战略都统统批抛到脑后,什么战术都成了搁在刀尖的狂暴,振威军的追击,百姓的坚壁清野,渐渐地将蒲察玉郎的部队压在了邓州一城内。

    “轰!”一颗炮弹击中邓州城楼,猛烈地爆炸开来,将三层高的木楼炸得粉碎,余阶兴奋得大吼一声:“再来!”

    炮身剧烈震动一下,炮弹应声而出,只隐隐看见一丝细小的黑影在空中一闪而过,巨大的爆炸声已经在城墙上炸响,龙卷风的泥屑,叫人透不过气来窒息。

    邓州武仙军剩余已不足万人,被压缩在邓州城内,主将蒲察玉郎恶狠狠地盯着城下,两眼为无能为力的防守恨得几乎滴血,派到南京乞降的使者没有半点消息,估计也已经凶多吉少,他急得从城上走上走下,却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怎么办?”敌人的火炮太犀利了,在归德时他们就吃过大亏,可现在攻城时,也一样的威力巨大,蒲察玉郎狠狠地一拳砸在城墙上,印上斑斑血迹。

    “元帅,我有个办法,让他们不敢发炮。”他的副将凑上低声道。

    “什么办法?快说!”

    副将眼光闪烁,流露出阴毒而淫荡的神色:“我们把把城中女人的衣服剥光,都推到城墙上去做肉盾,看他们的火炮还敢不敢发威?”

    “这—”办法是不错,蒲察玉郎知道振威军是不敢轻易屠杀百姓,但他却担心原武仙军的将士,一路败退,他已经察觉他们的不满。

    “轰!”又是一炮轰来击中城垛,将一块巨大的青石条炸成数截,翻滚着从城头落下,直朝倚着城墙的蒲察玉郎身上砸去。

    “不好!元帅当心。”那副将一把将蒲察玉郎仆倒在地,巨石就落在不足他头部一尺远的地方。蒲察玉郎呆呆地望着那块巨石,半天他突然吼叫道:“去!所有看得见的女人都统统抓上城!”

    这一炮一炮轰来,要不了多久,他军队的士气都会统统被炸光。

    副将大喜,从地上一跃而起,带领二千士兵冲入民居抓捕女人,一时间邓州城内哭喊声大作,士兵趁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余将军!城上、城上,你快看!”

    大炮声停止下来,一个个振威战士呆呆地看着城上,只见数千名光着身子的妇人被如狼似虎、脸上挂着淫荡笑容的士兵们用枪尖强逼走上墙头,稍行得慢一下,或是绊了脚,失了足,便立时被那些兵士们用枪、矛,槊在身上捅出一个个血洞,一脚踢下城去。

    余阶眼中看着那些光着身体,一个个哭泣不止,却又不得不面向城下羞耻得浑身颤抖的妇人们,止不住眼中泛酸,口中骂道:“畜生!打仗便打仗,剥光了妇人的衣衫来守城,连猪狗都不如!”

    口中虽骂,但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惜他没有跟李思业去琉求,否则那船上说的话,他便可以记住,毫不犹豫地下令开炮。

    “余将军!咱们可以轰开城门,直接杀进城去。”一名军士见余阶愁眉不展,忍不住提醒道。

    “他奶奶的,我怎么没想到。”余阶一拍大腿,喝令道:“把炮口端平,轰城门。”

    他话音刚落,邓州城楼上突然发生的异动,数千敌军分成两派,互相搏杀起来,那些妇人失去了威胁,立刻惊慌叫乱,四散奔逃,也有不少被挤跌下城来,惨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重重摔到地上,砸得血肉模糊。

    这留守的武仙军大多是本乡人,蒲察玉郎命他们守南门和西门,城中发生妇女被抢后,一些军属便去寻他们的子弟,等武仙军赶到北门时,看到的却是使他们目眦尽裂的一幕,或许他们的妻女、母亲就在其中,于是,蒲察玉郎的命令对他们再没有任何作用,数千武仙军挥动战刀长矛,向欺凌他们妻女的这群畜生扑杀过去。

    城中的乡人也挥动铁棒锄头赶来助战,一时间,邓州城内刀光剑影,喊杀声大作。

    城外的振威军停止炮击,皆面面相视,皆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一些投降的武仙军士兵却一语道破,这一定是武仙军和忠孝军间发生了火并,用光身子的妇人来守城便是火并的直接导火索。

    突然,邓州城门慢慢被打开,吊桥嘎嘎落下,无数武仙军士兵冲出城来投降,余阶大喜,战剑高举,大喝一声:“弟兄们!入城。”

    蒲察玉郎见大事已去,只率几百亲兵抢开南门投宋国而去。

    余阶在邓州顺利平定南京的后院且先到此,在南京的北面大名府西,也同时爆发了另一场激战,交战的双方却是彼此都久闻大名,但却从未交过手的振威军和蒙古军。

    第九章 风起云涌(九)

    一轮血红的太阳从茫茫大平原的丘冢后面升起,它挟着八月天的郁热,它的强光直刺刘整的眼睛,这个一个奇怪的夏天,它异常的漫长,往年的这个时候,早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可今年却依然如大暑天般的炎热。

    这种血红色的太阳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刘整低低地咒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老天爷的胡闹,还是在诅咒蒙古军的顽强,火铳不停地震响,此起彼伏,神威大将军(这是归德府一战后李思业对青铜大炮的美誉)和震天雷的爆炸声,撕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在高处,可以看见敌军密密麻麻地爬出壕沟,蒙古军的士兵冲上来了,没有一个人低下头去躲避呼啸的弹丸,蚂蚁般的迎着他们爬来,这些都是武仙军向蒙古投降的士兵。

    兀良合台东进大名府,一路势如破竹,但即将抵达大名府时,却遭到了一支军队的猛烈阻击,这支军队便是刘整率领的水师,奉命从河间府南下,刚刚抢占了大名府,却得报一支蒙古军也向大名府开来,已经来不及向李思业报告,他便断然下令在大名府西拦截这支蒙古军,这也是山东振威军首次和蒙古军的遭遇战。

    “要是打蒙古人也这么英勇,武仙军会全军覆没吗?”刘整恨恨命道:“发三排大炮!”

    神威大将军按照他的命令开火了,开花弹一个个在敌军的阵地上或上空炸开了,每一次爆炸,都会躺下一大片敌人,但很快又整好了队型,继续冲击。

    太阳已经升上高空,阴郁地照耀着大地,蒙古军发动全面攻势,战斗异常惨烈,爆炸声和火铳声在四周轰鸣,军队用密集的阵型前进,冒着死亡的子弹,没有人找掩蔽,紧张、急噪和凶暴,已快沸腾了。

    “再放!”刘整恶狠狠的叫道,他不信敌人的血肉之躯能抗过他的火炮,立刻,又是上百颗炮弹发出尖利的呼啸,向密密麻麻的人影,毫不留情泼洒下来,又是一片大面积的死伤,第一批进攻部队在弓箭的射程之外便给消灭了,一批批跟上去的部队,在敌人远距离火炮的轰击下,尸体、伤员和倒下的人乱成一片。于是一件无法阻挡的事情发生了:这些伪军身后虽然有蒙古人的督战,但还是被敌人可怕的火器和巨大的伤亡动摇了军心,开始有士兵扭头逃跑,接着带动了更多的人逃跑,所有的力量和士气都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振威军士兵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刘整却脸色凝重,天色已经阴暗下来,空中乌云会聚,但蒙古人的铁骑至今还没有出现,和伪军的作战已经完全暴露了他们的实力和战术手段,敌人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已经考虑了对策,而他却对敌军主力一无所知。

    这时,炮军都尉张百胜跑来向刘整低声汇报什么,刘整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向火炮望去,振威军出现了可怕的危机,第一次作战,他们没有把握好,火炮的弹药即将用磬,而弹药补给没有能跟上来,来大名府前,他们压根就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场遭遇战,仅存的弹药已经支撑不了几轮。

    “把大炮统统运走!”刘整见暴雨将至,急吼吼的下达命令,不能让大炮成为他们作战的障碍,更不能成为敌军的俘虏。

    蒙古皮鼓就在这时擂响,鼓声一响,很大一支新月形的蒙古骑兵,约二千军马,快速地驰骤而来,很明显,这是敌人试探性的进攻,他们是想看看敌人的火枪对骑兵的影响。

    “弓弩手上,火铳兵退下!”刘整也看出敌人的目的。

    敌军已经冲到了弓弩的射程,铺天盖地的羽箭向骑兵队猛射过去,但蒙古军显然有办法应对箭阵,他们时而分开,时而合拢,时而又在马背上消失,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五六件武器,长索、钉锤、战刀,或侧着身子射出凌厉的一箭,他们象一群经验丰富狼群,懂得用最简洁的方法一口咬死猎物,随着离振威军越来越近,蒙古军似乎已经改变的本来的目的,他们想试试,能不能用一个冲击,将振威军的阵脚拉得七零八落。

    显然,振威军的箭阵没有给这支骑兵造成多大的麻烦,敌军渐渐逼近,刘整紧紧盯着,手心已经捏出一把汗。

    三百步、一百步、八十步……已经可以看见敌人狰狞的面孔,他猛一挥手,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