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天这张地图的上空却飘过一丝阴霭,他得到报告,三天前,开路先前锋在河谷里遭遇了敌人的斥候队,虽然报告上是说全歼敌人,连敌人漏网的一名斥候也被杀死,但总人数却只有四十九人。

    “为什么不是五十人?”

    史天泽就为这个非整数而焦虑不安,或许只有四十九人,或许漏网一人,漏网就意味着他的计划暴露,这是个极为两难的选择,巨大的风险和巨大的收益同在,史天泽足足想了两天,才下定决心,促使他下决心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却是拿下南京的诱惑,临行前忽必烈向他与兀良合台明言,谁先拿下南京,这中原之地就封给谁,中原,仿佛是一顶金光灿灿的王冠,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因为他史天泽,也是一个汉人。

    而现在,既然敌军在前方埋伏,就说明他的战术并没有被敌军察觉。

    “继续前进!”

    大军缓缓起拔,片刻,史天泽马车颠了一下,已经离开了官道,进入河谷小道,史天泽微微松口气,这河谷地带看似易埋伏,但也最容易被斥候发现,只要安排得当,反而比官道上安全得多。

    就在蒙古骑军逐渐进入河谷地带时,在两里外,黑郁郁的山林里,屹立着数十匹战马,中间是个年轻而刚毅的军官,他肩膀上二颗金星在熠熠闪光,他便是振威军最年轻的郎将,麒麟卫主帅余阶。

    斥候校尉李天呈用生命的代价换来了这个极其重要的情报,否则他还会在前方的官道上空等,而敌人却神不知鬼不觉穿过山谷,直插他身后。此时,在前方五十里处埋伏的仍然是他布的主力,那却是用来迷惑敌人,敌将史天泽也是名将,若仅仅只布疑兵是绝对瞒不过他,但另一部份兵力,也就是要参加今晚作战的士兵,已经从十里外赶来。

    两军交战,谋略为先,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就看他余阶与史天泽哪一个更高明一筹,不过余阶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李天呈这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今天败的就是他余阶,整个战局都会变得被动,他确实不及史天泽高明。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将军,动手吧!”副将秦小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余阶微微斜睨他一眼,暗暗有些鄙视,据说此人是跟主公起事的所有人中混得最差的,进了内务府,又被踢出来,到现在还只是个三颗银星的都尉,还是主公念旧情,他军爵也没有,起初不理解,到现在才知道,此人一点也沉不住气,看见敌人就想打,和一个小兵有何区别。

    “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声咳嗽,就是放屁也给我憋着,违令者斩!”余阶冷冷地瞥了一眼秦小乙,这话有一半是送给他的。

    连绵无尽的黑松林里埋伏着二万振威军,直到敌人的斥候离开,他们才从十里外急行军赶来,此时敌人的中军已经渐渐全部进了小道,官道上再次安静下来。

    但振威军却纹丝不敢动,没有进攻的命令,谁动,便是违抗军法,雪亮的战刀急切地欲探头而出,长枪放在地上,弓弩背在后背,手上端着冰冷的铳枪,在两旁上百架专门用于山地战的小型回回炮都整军以待,就等一声令下,一颗颗震天雷和燃烧弹就会向敌军倾泻而去。

    最后一队步兵也转弯开进了山谷,秦小乙眼睁睁地望着敌军的马车进了山谷,不禁急了起来,刚要开口,却被余阶挥手止住:“莫要说话,我已下令在先。”

    约三万步兵进了河谷,又过了约一刻多钟,敌人的后勤辎重部队开始出现,余阶等的就是它们。

    “传令各营,准备战斗!”

    蒙古军的马车车队隆隆开来,每辆马车上都挂着一盏油灯,灯苗飘忽,闪着一圈昏黄的光晕,在阴暗的迷雾中行走,渐渐地马车夫的谈笑声,车轮的响声,在寂静地夜里清晰地传到了伏兵的耳中。突然,车队停了下来,在茫茫黑夜的喧闹中,传来马车夫的一片惊呼声,所有人都仰头朝南空望去,在黑松林的上空,压得很低的一个发亮的圆圆的赤黄色火球在夜空中漂浮。

    可就在这同一时刻,黑松林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压倒了一切声音,数百颗震天雷、燃烧弹发出尖利的呼啸声,掠过树林,掠过草地,最后落在官道上和大车上。

    官道上烈焰腾空而起,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将几十辆马车同时掀翻在地,轰隆的爆炸声中夹杂着士兵的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数百步长的一段官道俨如人间地狱,尤其是燃烧弹,将数百辆马车上的草料、粮食、攻城武器都点燃了熊熊大火。这燃烧弹是山东火器局刚刚研制成功的,其原理就是震天雷中装了几十枚盛满火油的小弹,一旦震天雷爆裂开来,这些燃烧的小弹就会四处迸射,从而引起大火,是攻城及实施火计的利器。

    后路被堵死,前路又被炸烂,逃离官道又被松林里射出的子弹打死,史天泽的后军向山上逃去,而跑向松林的片刻便被振威军屠杀殆尽,可就在这时,河谷道口突然涌出大量蒙古步兵,就仿佛捅到了蟑螂窝,密密麻麻地向黑松林杀来。

    早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史天泽便惊得跳了起来,“糟糕,后军遭袭了!”

    他拉开车门,不假思索地吼叫道:“传我命令,步兵全体赶回官道,救援后军。”

    他也不得不佩服对方主将厉害,放过自己和前军,竟然打后军,这粮草一丢,就算他夜行八百里也绝对拿不下南京,只有被宰的份。

    他又拿出那份全歼敌军斥候队的报告,恶狠狠地将它撕成碎片,猛地扔出窗去,俨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老子一定要杀了这该死的速木台!”

    振威军见敌军涌上,立刻拉开用树枝掩盖的工事,露出一袋一袋用黄土临时垒成的矮墙,每一段长三十步,两段中间留有空隙,冲锋时可从空隙冲出。

    “别急!等敌军靠近再打”,有了这条土墙工事和松林,振威军再不怕敌军的弓箭,只等他们靠近再狠打,已经一百步了,密集的箭矢铺天盖地射来,将这条土墙扎成豪猪一般,火枪营都尉一挥手,大吼一声:“打!”

    土墙上突然冒出数千只黑洞洞的枪口,火焰喷出,黑松林上空冒起一片白色的硝烟,冲在最前面的敌人纷纷栽倒在地,不等他们反应,第二排子弹又射了出来,紧接着,第三排,三轮枪后,二千名先冲出来的蒙古军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了,或伸手伸腿,额头上汩汩地冒血,或在地上打滚,捂着伤口嘶声惨叫,但火枪并没有停止,所有的子弹都射向那窄窄的出口,片刻工夫,竟在路口上堆起一堆尸山,堵住了出路,振威军所用的已经不是半年前的老式火铳,虽然没能及时研制出自动点火的火绳枪,但现在的火铳枪管已经明显加长,枪膛壁也更厚,可以抗住高膛压,枪口装弹,用火药匙从后膛装药,在捻线和枪膛间装了个防止漏气的木塞,这样爆发力更强,射程更远,而且装了枪托和准星,精度也大大提高。

    且说蒙古军被压在河谷里露不了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后军被消灭殆尽,史天泽叹气跺脚,却已无可奈何,他走的本来就是步极险的棋,成功则吞噬南京,失败则反噬自己,这便是李天呈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战机,但后军的覆灭并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危险已悄悄向史天泽袭来。

    他正要下令穿出峡口去寻找兀良合台汇合,就在这时,一名蒙古将领跌跌撞撞跑来报道:“大帅!这河水太浅,不合常理。”

    史天泽的脸刷地变得惨白,突然意识到了敌人主将更狠毒的一计,他本人飞身跳上马,声音因惊惧而变了调:“骑兵火速通过峡口,步兵上山离开河滩,快!快!”

    不等他话说完,大地象平地起了一声闷雷,又象野兽低鸣,阴惨惨的月光下一道黑线在数百步外已经清晰可见,微微反射出异样的亮色。

    河水汹涌咆哮,激起的暗黑色浪花足有二丈多高,不等蒙古军反应过来,河水便一口吞下了数千名步兵,惊惶、恐惧、魂飞魄散,数万名步兵狂喊着,互相践踏,如山崩地裂般向山上没命地逃去,连史天泽也被他的亲兵们从马上抓下来,扛着逃上了山,只可怜那些骑兵,只逃到峡谷中段处便被河水追上,连弃马都来不及,一万多骑兵统统成了颖河之鬼。

    山丘上的余阶脸色依然冰冷似水,巍然不动,但他身边的秦小乙已经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一匹快马从官道远处飞奔而来,马上骑士下马跑上山冈,禀报道:“禀报余将军,前方传来信号,河水已经涌出了峡谷口。”

    “好!”余阶微微扭头对身边的另一名副将道:“传我的命令,点火烧山!”

    中兴二年初,振威军麒麟卫截获敌军情报,在颖州三封山山下,余阶设伏兵大败蒙军史天泽部,掘颖河、火烧三封山,五万蒙军生还者不到八千人,史天泽本人被烧伤,最后被余阶军擒获,押送南京,余阶部随即掉头南下,却执行另一个更刺激,更具挑战的任务:飞军千里夺四川。

    第十六章 江山如棋(四)

    郝经进入南京的时候,正逢南京军民在欢庆颖河大捷,满街都是奔跑的孩子,人们挥舞五颜六色的旗帜自发的在都市中游行,红的、蓝的、黄的,更多的却是黑色的振威军军旗,铺天盖地,没有了帝王的忌讳,只有一张张胀得通红的笑脸,没有干涉的宪兵,只有军人激动的泪花,这是数十年来金国最痛快淋漓的胜利,抱头痛哭者有、高呼万岁者有、仰天长啸者有,人们用不同的方式宣泄憋闷已久苦痛,是啊!蒙古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终于被打破了,数十年的耻辱,在一夜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余阶这个名字也随之传遍中原大地,随同他的汉统论,传到千家万户。

    郝经控制着马速,惟恐街头的狂喜惊了他的马,越靠近官署区人流就越密集,渐渐地他只能下马牵着马步行,十几个随从在前面艰难地替他开路,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放了几十个巨大的竹筐,里面堆满了黑布白边的厚底鞋,这是南京妇女为振威军将士赶制的冬鞋,此时正有许多妇女往竹筐里投掷自己做的布鞋,自古以来,人民从不缺乏对子自己军队的热情,他们要的也仅只是一个和平安宁的家园。

    又走了上百步,大路开始空旷起来,站岗的军士不再允许百姓进入,毕竟前面就是军政要地,郝经出示了李思业颁发的进见金牌,立刻有军士领着他进了丞相官署,恰逢姚枢和李汾结伴走出,三人见面分外亲热,对于郝经这个有作为的年轻人,姚、李二人心知肚明,既然主公任命他为山东军机处内阁祭酒,总揽山东政务,说明他就是元好问的接班人,将来是新朝的宰相,顾而二人对他都不敢有半点轻视。

    “伯常这次可是来述职?”李汾执着他的手笑眯眯地问道。

    “是!”郝经欠身道:“接到主公的加急文书,我连夜赶来。”他并不因主公对他另眼相看便自觉高人一等,相反,他待人愈加恭谦。

    姚枢见他态度谦和,心中暗赞,此子果然是可塑的大才,当初他那样年轻主公便重用他,真不知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微微笑道:“伯常可想知主公有何急事召见?”

    这却是郝经想了一路而不得的,他急问道:“我确实想知,请姚大人赐教?”

    姚枢不答,却指了指南面,便拍拍他肩膀与李汾哈哈大笑而去。

    “南面?”郝经突然惊觉,“难道是为了宋国不成!前两天听说宋国朝堂诡异,掀起了告老风和辞官风,甚至连赵范、赵葵兄弟都辞官还乡,难道宋国要出什么大事不成?”

    他心里想着,不知不觉便随军士走到李思业办公的房前,晁虎见到郝经,笑着点点头,急返身进屋禀报:“主公,郝经大人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