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树丛里生出些淡白色的小花,清香四溢。

    女郎穿一身水蓝轻纱从此间穿行,裙裾如雾縠荡漾,亦如她那灵动身姿,仿佛会随风而去。

    而程晏南跟在她身后,眼中含笑,却仍在叮嘱着她:

    “眉眉,方才给你买的透花糍虽然好吃,可千万不能贪嘴。两日只能吃一小匙,多喝些水送着,小心腻着嗓子……知道么?”

    小娘子却忽而回过身来,静静立着,双眸无辜地望着他。皎皎眉眼,黑白分明,声音绵软又带了丝嗔怨:“知道了知道了——”

    “表哥,我已经到啦。”

    程晏南一愣,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已将人送到了闺阁之前。

    “那我先回去了,咳。”

    男子以手抵唇,几绺发丝遮住清俊面庞,与眼中的几分赧然。声如碎瓷,在夏日之中泠泠清澈:

    “眉眉,你早些休息。”

    明萝梦弯了弯唇,遂与他告别:“嗯,表哥也是。”

    小娘子如只轻盈的小猫儿般,顷刻就不见了影子。

    而程晏南望着她的裙摆消失在门楹之后,如山水般写意的淡眉微拢。

    心中涌起了一丝怅然若失。

    他立了一会,才沿着廊道往回慢吞吞地走去,然而走了片刻,却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魏凌霜。

    美妇人见程晏南这副丢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叱道:“晏南,走路不看路,你在想些什么呢?”

    程晏南微惊,蓦然回过神来。“娘?”

    这是一条单行的道路,他心中思量一瞬,脱口而道:“您是要去找表妹么?”

    魏凌霜看他这副懵然的样子,就心中好笑。

    然而既然他发问了,她也不介意大发慈悲,再予他痛击:

    “平日也不知道带眉眉多去些筵席露露脸,这不,五月兰灯苑中有个海棠宴,你有没有空?”

    程晏南却眉梢一皱。

    “圣人刚刚命我参与整理金陵卷宗之事……这段时日,恐怕要忙许多。”

    也不知为何,他本是初涉政坛,并没有多少职务在身。然而圣人却突然钦点他参领此事。虽然得圣人垂青,本是他所寄望。

    然而时机不巧,程晏南也不免有些失落。恐怕此后都是早出晚归,再难陪着小表妹了。

    魏凌霜不由浅笑轻嗤:“关键时候,你又没了用处。罢了罢了,你得圣人看重也是件好事。

    你表妹那儿,我另外安排便是,就不需要你了。”

    美妇人转身拂袖而去,口中仍然念念有词:

    “神都这么多英才俊杰,我可得让眉眉去筵席多见见,挑个合心意的……”

    程晏南听着她的话,僵在原处,慢慢咀嚼出几分苦涩。

    都说近楼台先得月,然而天边明月皎洁,他却只敢远观,而不敢轻易攀折。

    魏凌霜自然知晓程晏南在想些什么。

    她惯来擅长洞察人心,看得出程晏南对明萝梦并非只是身为表兄的关怀之意。但是她却不打算做些什么去撮合二人。

    神都这么多大好儿郎,凭什么就轮到他了?

    眉眉合该配最优秀的儿郎。若是他有心,就自己争取去吧。

    反正她是决计不会帮他的。

    且怎么说,最后也都还得眉眉钟意点头才是。

    转眼,就到了赴宴的日子。

    神都子民尤好赏花赋诗,五月海棠花宴,向来是神都盛事之一。

    兰灯苑的主人沈青钊也大有来历,他本是前朝官吏,后却辞官经商,广敛财富。此人最喜豪奢铺张,也最擅附庸风雅之事,名下坐拥不少楼阁佳苑,珍奇异宝。

    每岁逢花时,神都权贵都以能收到此处请柬为荣。

    此时赴宴者众,往来皆是王孙贵族,风流才俊。

    一时衣香鬓影翩跹如云。

    车马纷杳之间,明萝梦头戴幂蓠,无声递了将军府的请柬,携女婢步入佳苑之内。

    此时不远处楼上,一群贵女正在漫聊谈笑。

    崔道妩位坐上首,她坠髻满珠翠,斜插海棠花纹玉梳,身穿金线孔雀刺绣的翠羽裙,珠光夺目,招摇十分。

    筵席方始,她只听贵女们相谈,懒怠并不如何开口。

    她身侧坐着的,便是娇娇柔柔的王楚云。

    王楚云是国舅之女,天子表妹。

    但家中已给她定了未婚夫,也意味着王氏放弃了入宫参选的机会。故而她凭借与天子的亲戚关系,在神都的贵女圈中也颇得簇拥。

    而崔道妩为炙手可热的权相之女,平日里最喜参加这种贵女间的筵席,享受众星捧月之感。

    只是待久了也有些无趣,她便闲闲俯瞰楼下。

    可她才一递目,却正好瞥见小楼下花树旁,女婢随侍,正逸然徐行的女子——

    其实任谁往那看一眼,都会先被她纤弱美丽的容貌攫取住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