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是至死也不会原谅容璟的,无论他有怎样的苦衷。

    “这个我就知了,不如兰音姐姐你亲自去问问陛下?”

    絮絮恍然大悟:“你星夜前来,原来也是劝我回宫的。”

    薛知点头:“皇朝的百年基业不能被郑氏的女人窃取了去,纵然兰音姐你恨陛下,可你不该恨百姓、恨万民,恨我们。难道你想让我们死吗?”

    “皇后已然疯了 ,这女人将陛下唯二的两个皇子养在膝下打的什么主意,早就是司马昭之心了,只是陛下也没有办法,他晓得你不愿再回到皇宫,于是便也由得皇后去,可是那女人越发过分,竟妄想窃国,将这皇朝改性郑。”

    “她如今所为,癫狂至极,残害忠良,虐杀宫人......如此罪状简直罄竹难书,难道姐姐你要瞧着咱们一个个全死在皇后手里吗?”

    “只有你和宝儿能救天下了。”

    只是这话......絮絮听了想笑。

    这些人都用的什么烂道理。

    从前哥哥哄骗她入宫,用的也是这一套,为了薛辞,为了崔家,她不得不做,却生生毁了自己。

    现在,他们又要拿家国大义去压她,压她的阿宝?

    “国家如何,与我何干。”絮絮冷硬地说道。

    薛知见她面色坚决,晓得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将她迫得急了,是以也不辩驳,只是一头叹着气,一头拾起地上扔的纸伞,转身进了雨幕里。

    独留絮絮在原地。

    人生如此,为何总有逃不过的“责任”、“必须”。

    雷声一闪,轰隆一记,好响的砸下来,絮絮转头瞧见阿宝,他挺着小小的身板,倚在门边,直直地望着她。

    絮絮惊愕:“阿宝?你是何时来的?”

    阿宝坦然道:“我没睡着,跟着娘一起来的。”一双凤眼一闪一闪的,倒是像极了容璟,到底是父子,有时絮絮瞧见他这张脸也是纠结万千。

    阿宝听了全部。

    “快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读书呢。”纵然身在野外,不在庙堂,可是阿宝终归是个皇子,总不能目不识丁。

    只是絮絮对他的要求简单,只需识得一些字便好,不必有什么大的学问。

    阿宝眨了眨眼睛:“娘,你是不是想回宫?”

    絮絮一听这话越发烦躁,斥了他一句:“小孩子懂什么,睡你的觉去。”

    “可是娘,你不回宫,那舅舅和姨娘们怎么办,薛知叔叔怎么办,那个皇后会不会真的把他们杀了。”

    絮絮走的时候,并未发现皇后是这样的人。

    她只以为是自己夺了容璟对皇后的宠爱,以至于皇后深恨自己罢了。

    不曾有料到过今日。

    她自然是怕的。

    人生于世,必有牵绊,顾得了这头,便势必要忽略了那头。

    若她顾得那些人,那么阿宝......

    熟料阿宝冲她笑笑:“娘,阿宝不怕,只要娘在哪里都是阿宝的家。书上说,舍一人而救数人,那是大义,是好人,阿宝也想做这样的好人。”

    他笑容真挚,天真无邪,絮絮冲过去一把将阿宝搂在怀里,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傻孩子,你这傻孩子,做什么不好,非要想着去做好人!这世上做好人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阿宝不知娘亲为何这样说,整个人愣愣的,呆问道:“那,娘,不做好人,儿子要做什么呀?难不成要做坏人吗?”

    絮絮给他气得笑了,打了阿宝一下屁股,将他身子板直,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娘要你做人上人。”

    这是从前爹爹曾对她和哥哥说过的。

    这话,现在与阿宝说,倒是全然吻合上了。

    “娘要将你扶上最高处去。”而你,只要做你自己便好。

    “咱们回宫吧。”

    九月,南方大旱,容璟身子愈发沉重,御医倒是没说什么丧气的话,只隐隐提了句:太子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

    这话一出,朝堂之中原本就各怀鬼胎的人纷纷有了自己的心思。

    兵部尚书薛知提议要迎兰妃回宫,陛下未予置评。

    早朝散去,四喜禀告道:“陛下,兵部尚书薛大人求见。”

    容璟点了点头,传召薛知。

    这些年薛知官运亨通,算是第一人了,只是皇后在朝中仍有不少拥趸,他这个不偏帮皇后的人自然少不了被打压。

    容璟咳了一声,而后挥退了留守的太监。

    四喜打眼瞧着容璟和薛知,未曾退下去,容璟瞪了他一眼:“滚下去!”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容璟才叹息着摇摇头:“这些年朕的身体真是每况愈下,朕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难怪这些奴才越来越刁了。”意有所指。

    薛知顿了顿,并未回容璟的话。

    “你有什么就说。”

    薛知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布来,簪花小楷,上头绣了海棠花,一瞧便是她。

    容璟颤着嗓子,手也有些发抖:“她......她肯与朕说话了?”

    这些年里,起初还恨絮絮背叛自己,而后兰音自请离宫,他一时负气应了,谁料几个月后他才知道桐儿病逝的消息,还是甘凛微说漏嘴告诉他的。

    兰音一定恨毒他了。

    果然后来他去白云观寻她,想要将她迎回宫中,可都无一例外的吃了闭门羹,容璟以为,兰音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了。

    “这些年,朕想着,若不是她,那其他别的什么人,又有什么分别,左不过都是些觊觎权力的人罢了。”

    “她说她想回宫,想给咱们的宝儿的一个名分。”容璟苦笑。

    原来兰音只是为了儿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高兴得很,他和兰音之间还有一个儿子,那便是说他们之间还有羁绊。

    “那便......如她所想吧。”

    “皇贵妃崔氏为朕祈福,离宫七年,饱受苦楚,居功至伟,今特迎回宫中,仍居承庆殿,三皇子容慎,封为晋王,封地晋中,暂居宫中,待成年后迁去封地。”

    七岁的皇子便封王,当真是史无前例。

    容璟写完旨意,已是疲惫不堪了,薛知倒是兴高采烈的,拿了旨意便要出去,被容璟拦了:“承庆殿日日都有宫人扫洒,你问她,可还喜欢净池旁的莲花。”

    数年前的夏日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人得为做下的事负责。

    第60章 还朝

    离宫七载,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再踏入这座被红墙黄瓦包围的皇城。

    骤然起了一阵小雨,轻飘飘,细腻腻的, 从屋檐上滴落下来,随侍的翠屏替她支了伞, 只是自个儿的半壁身子落在伞外,眉宇间满是不忍, 与她说:“仔细淋着,娘娘。”

    “我要与娘亲一起走。”小孩不懂事,从前都是母亲日夜陪伴, 可不知怎么的,这一回宫,竟有人要将他与母亲生生分开, 容慎自然不能忍。

    其实有时候, 他这霸道的架势倒是与容璟如出一辙。

    那会子她刚出宫, 还没几个月,容璟便趁着新年的档口差人送来了信, 信上问她, 孩子取名了没有, 他拟了几个名字,叫絮絮掌掌眼看看好不好。

    她随手回了一个“慎”,谨慎的慎, 她说做人还是要谨慎些好。

    怎能恃宠生娇。

    其实那会子容璟就有些后悔让她出宫了,只是事情一旦尘埃落定,反倒没什么人再好说些什么,那些盖棺定论的东西,又怎能撕得下脸皮来认错呢。

    远远瞧见他那大阵仗。

    絮絮问旁边的人:“不是说陛下病重, 不能起身了么?”

    那宫人似乎被她的问话吓了一跳,什么也不敢回,只当作没听着似的,狠狠低下了头。

    好似多瞧她一眼都能被判罪似的。

    鸦青色纸伞,仍是当初见他时的那柄样式,这些年了,容璟倒是没换过钟爱之物,身边的人——絮絮看了一眼四喜,冲他点了点头,算是致意。也一如既往,并没变过。

    “兰音,你回来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然而他是国君,国君不可以掉眼泪,所以一切苦楚只能吞进胸肺喉口,一概自己咽下去了事。

    只是她冷漠得很,大约是为了周围人的打量,才敷衍地笑了一下,冲他行了一个礼:“陛下别来无恙,臣妾这些年安好,倒是陛下老了许多。”一点情面不留。

    算是变相地堵了他的问话。

    他视线瞧见容慎,那是他的儿子,可惜他只偷着瞧见过一两回,先头望见还是一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