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南帝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李远山,似乎真的很久没有提到傻奴的名字了。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傻奴这个人。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南关出发,训练有素的士兵脚步齐整,李远山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身后的马车里传出狗吠鸭叫,吵闹非常。

    他像是没听到,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神情冷峻。

    他们路径高原、盆地、平野、山河,最终抵达了塞外。

    李远山进帐拜了拜所谓岳父,冷眼看着公主扑入可汗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可汗用生硬的汉地话向他表达谢意,李远山却问:“奶札糖,有吗?”

    可汗稍显意外,“您不远千里送我的女儿回家,大可以要点别的宝物,为什么只要这个?”

    李远山并不回答。

    他得到了许多许多的奶札糖,一颗都没有吃,全部塞进包袱里。

    那包袱里还装着点别的东西,长长的、方方的,上面有着格楞格楞的纹路。

    好像是搓衣板,男人犯错时常跪的那种。

    他背这些玩意做什么?

    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李远山带着人马离开了,而公主还留在这里,没有跟他走,后来嫁给了自己心爱的草原汉子。

    士兵们扎了帐在,不远处有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士兵们的汉地鼻子闻出了些门道——对面是汉地人,做的是汉地饭!

    他们准备再行三里地,去那户人家讨点饭吃。

    李远山却制止了他们。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喂鸭喂狗的手些微颤抖。

    李远山带着士兵在这里住下,而且似乎不打算走了,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圈地养羊了。

    平时打打杀杀的士兵突然端起了水盆饭盆,他们一个个面容呆滞,被咩咩叫的小羊围成一团,不知道自己来干嘛。

    好在李远山出发时允许他们带上家眷,他们才不至于太寂寞。

    李远山每日喂鸭喂狗喂羊,安安静静,并不靠近那几户人家,有时背对着那几户人家缝衣服,有时又在夜里深深凝望。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一个月,春天的到来让草原上的草变多了,羊儿们也活泼起来了。

    有只小羊很聪明,温顺腼腆,李远山时常喂它,与它说话。

    它叫咩咩。

    这一日,咩咩被闲出屁的李远山洗白白后,穿上了花花绿绿的小衣裳,好不可爱。

    李远山摸摸它的头,在它的脖子上套了一个小荷包,紫色的,“咩咩,去那边转转,等人家拿了东西以后再回来。”

    咩咩瞪着眼睛瞧他。

    他微笑着,低声问:“你愿意吗?”

    咩咩软绵绵的叫了一声,撒蹄就跑。

    李远山起身,狂风鼓动他的棉袄,他的表情始终沉静。

    晚上,咩咩终于回来了,垂丧着脑袋,它脖子上的紫荷包还在。

    李远山给它梳毛,温声道:“不怪你。”

    怪他。

    第二日、第三日、第几十日,咩咩都无功而返,咩咩郁闷得连草都吃不下了。

    诡异的是,咩咩不吃草,却越来越胖了。

    草原上突然多出来一个部落,大约二三百人,他们个个威武雄壮,养的马匹是草原上从没见过的烈马,体格彪壮,毛发亮丽。

    这样的部落搅浑了平静的草原,但他们似乎并无意争抢地盘,只本分地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放羊、养马、种地。

    有个部落尝试来结交,派了个粗糙的汉子来。

    这里的首领高得可怕,像个怪物,生了一副类似西域人的面孔,却说着一口流利斯文的汉地话。

    他很明确,他不会在此处久留。

    人家问他来干什么,他微微一笑:“我来寻回我的女人。”

    女人还用寻?

    在草原人的观念中,两人情投意合便在一起,相看两厌就分别,即便是哥哥的女人或者父亲的女人,只要想在一起,就能在一起。

    “做男人还是要霸道些,你这样寻不到女人的。”

    那首领神色明显落寞了,仿佛一颗失去光泽的和田玉,黯淡而沉寂,被厚厚的火山灰掩埋,“她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