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特斯瞥了一眼那只明显被抚摸得十分舒服的奶猫,露出不屑的表情。

    宋沅怒了,一拍桌子:“你那是什么表情,收回去,会吓到我的猫猫的 。”

    弗拉特斯更生气,直起身子为自己争辩道:“它有什么可爱?又不会说话,不会撒娇,眼睛也没有我的好看。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它,不喜欢我?”

    宋沅把头埋在奶猫的背上,顺着他的话无心地接道:“我没有不喜欢你呀。”

    弗拉特斯忽然凑了过来,温热的鼻息洒在宋沅裸露的脖颈上,激得她打了一个机灵。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蛊惑意味地问道:“那你有多喜欢我?”

    宋沅从猫里抬起头,随意地指了指竹筐做的窝中团着的一窝小奶猫:“大概是能给你比它们多一倍小鱼干的那种交情吧。”

    弗拉特斯:“……小鱼干?”

    在中原,初春时节就成熟的果实和茶叶都很稀少。宋沅没办法得到新的食材,就只能将目光放在去年储藏的茶叶上。

    去年年末,连双给她送来了一批来自瀛洲的新茶。瀛洲与闽南地界只隔了一道海湾,而物产之丰富却是几倍之于后者,品类也与中原大不相同。

    这批冻顶乌龙茶采摘于瀛洲鹿谷乡的洞顶山上,是中原未曾有的品种。

    制茶过程也很是独特,须要将茶叶烘干后,再以轻火烘焙,烧制出来的茶叶便带有明显焙火味。而在此之上还有一种“陈年炭焙茶”,每年将茶叶重复这一烘焙过程,最终得到的陈茶更是醇香后韵十足。

    宋沅拆开包茶的纸,用指尖轻轻捻起茶叶,置于鼻端轻嗅。茶叶是墨绿色,边缘许是因为烘焙的缘故,隐隐呈现金黄的光泽,带有明显的焙火气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气。

    她将茶叶倒进壶中冲泡,一双白皙细嫩的手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优雅。氤氲蒸腾的水汽缭绕四周,衬得她低眉专注的模样竟有那么一丝出尘。

    她自幼时起便要勤学苦练的沏茶饮茶之道,本就做得很好,而在这些年经营茶叶的时间里,又被打磨地愈发熟稔自如。

    即使在民间生活多年,也丢掉了很多礼节约束,但是那种在骨髓血液中的优雅,一直不输于他人。

    宋沅将茶汤分在小碗中,端去给大堂中的食客品尝。

    托盘上的小木碗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晃,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流动,慢慢散出一股桂花香气,在这初春时节显得很是雅致美好。

    大堂里充斥着少女之间叽叽喳喳的兴奋交谈声。自从她这里养了几只波斯猫,来她这里的少女的数量便明显多了起来,平日里总是座无虚席。

    虽然奶猫年龄还小,多数时间总是趴在窝里睁不开眼睛,偶然有醒着的也很怕生怕人,所以还不能让食客伸手去摸,但是依旧有许多活泼好奇又爱心泛滥的少女慕名而来,哪怕是远远地看着彼此之间谈论一番也好。

    久而久之,愈来愈多的人发觉了这里充满异域风情的甜点和来自天下各国的新鲜茶叶。相约来此喝茶聊天也就成了扬州闺中少女聚会的流行方式。

    宋沅分发完茶汤,拎起托盘正要回后厨。

    一位略有些矮胖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进了店里,见到宋沅,立即凑上来,拱手笑道:“这位便是宋老板吧,久仰大名。”

    宋沅颔首,露出礼貌的微笑:“请问阁下是……”

    “在下柳泉居掌柜施全。今日前来,是想与宋老板谈一桩生意。”施全朝宋沅笑了笑,两腮的肉将眼睛挤成了一道缝,“宋老板的茶坊远近闻名,不知施某可有这个荣幸与您合作?”

    宋沅只消一眼便辨明了他的来意,主动问道:“施老板是想同富春楼一样从我这里进购茶水甜点?”

    施全喜笑颜开,连连道:“正是。”

    宋沅摇了摇头:“承蒙施老板的好意。但我与富春楼掌柜已经有言在先,两年期内我不会再为第二家食肆提供这些东西,怕是要劳烦施老板白跑一趟了。”

    施全的脸色变了变,犹不死心:“嗳,规矩是规矩,但事在人为嘛。宋老板不必提供现成的,也可以卖给我们茶叶、食材还有秘方呀。我能给宋老板的价格,必然不会少于他富春楼的。”

    宋沅虽然心中不喜这人,但依旧好脾气地笑了笑,摇头道:“恐怕宋沅要让施老板失望了。”

    宋沅推诿再三,施全终于明白此事谈不成,只得败兴而归,临走前转头不轻不重地啐了一声,甩了甩衣袖。

    惠娘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凑到宋沅身边低声道:“这柳泉居掌柜看着叫人着实不太舒服。”

    宋沅点点头,从她的托盘里取出去刺后煮熟捣烂的小鱼,同米饭仔细地拌在一起,俯下身放在几只小猫咪的窝里:“柳泉居有这样的掌柜,恐怕短时间内都无法超越富春楼。”

    猫咪很喜欢这种吃法。一只背上有灰色花纹的小波斯猫迈开短短的小腿朝盛有鱼肉米饭的小碟子爬了过来,却并没有吃,而是伸出粉粉的软软的小舌头舔了舔宋沅的手指,抬起头冲她喵了一声。

    宋沅浑身酥软,伸出手从两耳之间一直顺到了它的背部来回抚摸,小奶猫的眼睛舒服地眯了眯,开始伸出舌头吃那鱼肉米饭。

    “唔,你这么乖,你叫芋圆吧。”宋沅撸着猫,开始胡说八道。

    大朝会散后,苏珩顺着百官人潮向宫外走去。

    偶有官员会上前与他攀谈,见苏珩总是神色淡淡、惜字如金,便也自知无趣。

    这时,一位年轻斯文的小厮从他身后追上来,向他规矩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我家先生请苏丞相移步一叙。”

    苏珩低眉看着那小厮绛色短衣和其上绣的云纹,心中知晓是苏家的人。

    他转头向四周看去,只见百步以外宫中那棵不知几百年的老松柏下,立着一位鬓髪皆白、仪态威严的老者。

    他心下了然,手指暗自摩挲着袖口,随着那小厮的带领向那老者走去。

    还未等到走近,他便听到那老者开口,问了半年来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听说,你现在扬州一带经商,将从商所得银钱尽数用于开办书院,不取分文教导家境贫寒的试子?”

    这位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苏珩的祖父,苏老太傅苏衔礼。

    苏珩上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答道:“是。”

    “书院可听命于朝廷?”

    苏珩又答:“是。这些书院,名义上为珩所有,实则人事调度、所授内容都直属陛下管辖。”

    苏衔礼颔首,看着面前恭敬低眉的苏珩,两相静默半晌才道:“罢了,如此说来,也算是为江山社稷谋福。你不必再为此自责,早些回家来住吧。”

    苏珩话语一滞,显得有些踌躇。

    苏衔礼见状,捻须道:“你那未竟的事业,还无半点头绪么?”

    苏珩摇头道:“非也,只是近来发现,也许孙儿心中所想这一桩事,本就毫无意义可言。只是其中的来龙去脉,还留待观察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