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时,向来乖巧沉默的苏珩紧跟在周氏身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母亲,今日前来觐见的,除了我们,还有哪家的夫人吗?”

    他回想起来才发现,那少女身边并无宫女随侍,言谈举止也很是随和,便猜测是同他一样和自己母亲进宫面圣的哪家小姐。

    周氏想了想:“听闻上午是大都督吕滨的夫人崔氏,说起来这崔氏还同娘有些亲故。珩儿可有什么发现?”

    苏珩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一直以为那日在沉香亭偶遇的是吕大都督的女儿,直到后来祖父特意来梅苑寻他,问了问他的功课,甚至还提及了棋艺。

    苏珩才发觉那日的少女身份绝不仅仅是某个重臣之女那样简单。

    再次遇见她是那年夏季,他被准许进入国子监。

    乐平公主姜祎坐在一众学子之首,笑着冲他眨了一下左眼。

    作者有话要说:  祎祎小时候真是个小天使~

    第23章 猗猗

    春浓花艳, 绿竹猗猗。

    出了正月,金陵城天气渐渐回暖,国子监的学子都换上了薄薄的春衫。深蓝的学子制服穿在来来往往十七八岁英俊挺拔的少年们身上, 无端变得飘逸起来。

    苏珩用过午膳,与诸位回宿处歇息的同窗别过后, 独自一人走向太学馆。

    按照国子监的作息制度,其实各院学子在午膳后都是有一段休息时间的。但是他前些日子因病回家休养了小半个月, 需要尽快把落下的功课自己补回来。

    太学馆后栽植了一片竹林,苏珩由此处路过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其中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

    他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有些好奇地走近了几步。

    影影绰绰的绿竹深处立着两道人影。从远处看身量尚小,像是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个才到另一个的肩膀高。

    苏珩看到那个较高些的深蓝色人影极为开心地晃了晃, 而后他听到姜祎的声音欢快地传来:“太好了, 小禛。你知道吗, 这些天我天天被逼着吃青菜莴笋。我吃得都快变成绿色了。”

    那声音有点含混不清,像是说话的人嘴里含了什么东西。

    苏珩将目光下移, 看到较矮些的那个身影手里提着个方形的东西, 看上去果然很像是食盒。

    较小的那个身影有些懵然, 奶声奶气地关切问道:“皇姐,这里也有人克扣你的吃食吗?”

    “不是克扣。”姜祎俯下身又捡了一块酒酿饼塞进嘴里,“是赵祭酒提出的, 说是要学子为天下勤俭节约表率,还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嘁,还说要磨练我们的意志, 清减物欲,可我是学生,又不是和尚嘛。”

    苏珩的眼睛弯了弯。

    那位被姜祎提到的赵祭酒,好像是他祖父的学生呢。

    “那皇姐你多吃点,”身量小小的姜禛又赶紧费力地将食盒往姜祎那里提了提,“我给你带了好多点心,还有茯苓姐姐包的肉粽。她说你在国子监膳阁肯定吃不惯,又要瘦了,很心疼呢。”

    姜祎伸出油乎乎的爪子揉了揉姜禛的脸蛋,笑嘻嘻道:“皇姐不能吃太多,会被人瞧出来的。现在国子监的学子都是一脸菜色、脚步虚浮,单我一个面色红润、膘肥体壮的往其中一站,太显眼了。”

    “何人在此处?”

    听到竹林深处隐隐有动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竹林外传来。紧接着,便有脚步声由远而近,似乎想要前来探查一番。

    听着那足履踩在草叶上的声音愈来愈近,姜祎僵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竹林外倏地响起少年清亮的声音:“学生苏珩见过尚博士。”

    脚步声停在几丈开外,那道声音问道:“监生午休时间,你在此处做什么?”

    姜祎偷偷侧身向竹林外看去,只见少年又行了一礼:“学生功课有所欠缺,自觉羞愧,故想要借休息时间多加学习,勤勉补拙。竹林幽静,利于读书。”

    国文馆博士、掌教《尚书》和《礼记》最严厉的先生尚修,竟然对那少年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捻了捻自己的胡须,鼓励道:“后生勤奋做学问是好事,但也要多多顾及身体。”

    听着尚博士的脚步渐渐远去,姜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国子监规定,入学期间监生只能在国子监内的膳阁用膳,禁止外食外宿,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若是她今天被尚博士抓住了,到她母亲面前告一状,恐怕接下来她的日子都会变得十分难过。

    她揉了揉姜禛的头,给他使眼色让他先回宫去,自己从竹林里钻了出去。

    少年刚向尚博士行过礼,才直起身子来,姜祎绕到他前面,道:“你……是你呀?”

    她还记得一年多前向母亲提过苏珩,后来听说他也成功进入国子监了。

    不过她同他其实自那次入学典礼后就没再怎么见过面。姜祎属于直系皇室子弟,就读于国文馆,而苏珩的身份并不算太尊贵,按照规矩只能去太学馆。

    虽然两馆教授的知识没有太大差别,但是两馆平时鲜少有共同上课或是活动的机会。加之她每日要做的事情太多,几乎都快要忘掉这个人了。

    姜祎负手冲他点点头,故意摆出一副公主气度,来挽救自己偷吃零食被发现的尊严:“今日的事情,多谢你。”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快,当年还只高了她半头,现在她需要仰头看了。

    苏珩笑了笑:“不敢当。不过,‘面色红润’、‘膘肥体壮’,殿下是真的言重了。”

    她比初见时瘦了不少,一身学子制服有些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脸上也没那么多肉了。倒是褪去了小女孩的稚气,像是个要长成的少女了。

    姜祎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她方才和姜禛讲的话。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珩,惋惜道:“但是一脸菜色、脚步虚浮却所言非虚。你身子还未好吗?”

    苏珩虽然远在国文馆,但是对于乐平公主的传闻却从来都不陌生。

    即使国文馆和太学馆并没有明面上的交集,但是一直以来,学子们私底下还是有许多交往的。两边哪个先生执教严厉,哪位学子功课极好或是极差,以及一些零碎的趣闻,大家都是彼此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