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旦经手,除去定时交到我这里的提成,多余的事情我就不会再多过问。一切都由你定夺, 只是若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不会再出手帮你了。”

    “你要学会成为自己的依靠。”

    惠娘带走了铺子里帮忙的阿槿,还有两只比较健康活泼的小奶猫。

    小特不愿意走,它如今每天都趴在铺子门口晒太阳,蜷着身子眯着眼睛,懒洋洋地一睡便是一个下午。宋沅知道,它在等苏珩回来。

    白昼渐渐短了,眼见着最后一丝暑气就要随着夏季的结束而消弭,宋沅从店中闲谈的少女口中听到了一个特殊的消息。

    苏衔礼老太傅去世了。

    这句话若平地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开。

    作为姜祎的日子里,有过交集的人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

    她曾经笃信的亲手设计害她,与她示好的也多会在她失势时踩上一脚。

    但苏衔礼的确是个例外。离最后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宋沅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异常清晰地回忆起了那位鬓发苍白的老者的严肃面容。

    时至今日,她还是愿意唤他一声老师。

    老师虽然待她很严格,但是的确从始至终都在真心地教导她,他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做的那些曾让她咬牙切齿的事,于日后都被证明是有益于她的。

    她自小就是在老师的严格要求下成长起来的,能够经历那样大的变故后如此迅速地重新爬起来,也要多亏了老师昔日的引导。

    宋沅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老师辞世时,她连前去哀悼的资格都没有。

    青花海碗中,被煮得白软的块状芋头在牛奶中浮浮沉沉,赤红蜜豆点缀其间,红斑点点,溢出丝丝冷气,煞是好看。

    这是店中做芋圆的食材。宋沅无心打理店铺,便停业几日不接待客人,自己在店中随便做点东西果腹。

    日头西斜,她坐在靠窗的桌前,看向西南被夕阳烧得火红的天空。

    那是金陵的方向。

    老师曾是三朝帝师,门下也有学生百来人,多为朝廷栋梁。如今的金陵一定在举行一场很隆重的葬礼。

    苍凉的日光刺得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让她恍惚间生出一种自己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的错觉。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正在感慨时,脑门上忽然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宋沅捂住额头,从胡思乱想里回过神来,愤怒地看向面前弯腰去挖她碗中食物的金发青年。

    弗拉特斯一手撑着腰,一手拿着宋沅的勺子,兴冲冲地挖了一大勺宋沅的芋头牛奶冰塞进嘴里。

    “嘶——”他吸了一口气,猫猫一样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好凉,但是好吃。”

    宋沅劈手欲夺回自己的勺子:“还给我!”

    弗拉特斯一猫腰就躲过了她的攻势,也许是西域人体质特殊,他的腰肢几乎比从小练舞的宋沅还要柔软。

    最近他不知道从谁那里学的,总是在腰上系着不同花色纹饰的金黄腰带,更显得猿臂蜂腰,俊美无俦。

    但是宋沅只是感叹原来朴实无华的猫崽变得骚气了起来。

    她抢不回自己的勺子,又不能真的打他,只好抱着手臂气鼓鼓道:“我最近没有开张,店里只有这点食材了。我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你一个安息小王子,犯得着千里迢迢来同我抢一碗芋头牛奶冰,让我挨饿?”

    弗拉特斯又舀了一勺芋头送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看起来有几分憨态,一双黄蓝异瞳却转个不停。

    他这次学聪明了,在嘴里含了一小会儿才将食物吞了下去,而后迫不及待地开口道:“非也,我这次来,找你有正经事。”

    宋沅看他模样,心里那丝淡淡的感慨之情也被驱散了,好气又好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正经事?”

    弗拉特斯认认真真刮干净那只碗里最后一点剩余的蜜豆,伸出手摸了摸宋沅的后脑勺:“走,带你出去吃好吃的,边吃边说。”

    “借钱?”宋沅放下勺子,敛了敛衣袖准备起身,“不吃了,告辞。”

    “嗳~”坐在一旁的弗拉特斯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袖,把她拉下来坐回座位上,撒娇道,“我是真的很需要,阿宋不会这么狠心的,你听我说说嘛~”

    宋沅双肘支撑在桌面上,忧伤地看着天:“我每日寅时便要起身张罗食材,忙到快亥时才能歇下,不仅累的腰酸背痛,更可怜的是时常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卖甜品的小本生意能赚多少,还要被富有一国的王室压榨,居然还被指责狠心。”

    弗拉特斯抓住机会般嘿嘿一笑:“眼下就有一个让你不用这么辛苦的办法,如果你嫁给我,不仅不用这么起早贪黑,热饭更是不在话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亲自做给你——”

    “好了,”宋沅拍了拍波斯猫的头,“讲正事。你借钱做什么?据我所知,这些年你在运茶路上赚的并不少。”

    弗拉特斯亦放下筷子,敛起玩笑的神色,神情变得少见的严肃。他声音低沉道:“我父王病重了。医师说,他可能过不了今年冬季。”

    宋沅对于这种事情再熟悉不过:“你的意思是——”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把玩着手上那只嵌了祖母绿宝石的戒指:“我的两个哥哥都在筹备,不过他们都将目光放到了彼此身上。”

    弗拉特斯的唇角抿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宋沅敏锐地意识到了他的心思,有些震惊道:“你想夺王位?”

    弗拉特斯转过头,琉璃珠似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低哑:“你很吃惊?”

    宋沅摇了摇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斟酌了半晌才道:“可能我还是不够了解你。但你说的若是这件事,你只管开口,我定会鼎力支持你。”

    弗拉特斯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表情才终于有些松动,他的手撑着额头,咧嘴笑了笑:“不问为什么吗?”

    宋沅想了想,道:“不问。”

    弗拉特斯的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是想要来像往常一样弹她的额头,但踌躇了片刻却又落了下去,放在了自己的筷子上。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她,持起筷子夹了菜到她碗里:“快吃吧。我再待不久便回安息。从那时开始,到事情结束前我都不方便出面,格塔尔会和你联系。”

    他不知道,她不问其中缘由,是不是本身就已经猜到,而不愿说破。

    其实不知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