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皇兄的才能不在我之下,来日若是他继位,你也要好好辅佐他。”

    他躬身从姜褚手中接过封王的旨意和拜将的虎符时,少年皇帝望着他,得意地眯了眯眼睛。

    拜将台有数丈之高,最近的侍者也在百步开外。

    裹挟着凉意的风将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直起脊背,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字一句道:“臣名为镇,镇守的不是陛下的江山,而是死去的姐姐曾全心爱着的这片土地。”

    姜褚墨色的龙袍上,金线勾勒出的龙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眼睛如黑曜石般,亦闪烁着暗金的光芒。

    “无所谓,”姜褚道,“无论是哪一种,你肯忠心地守着大吴一辈子,便是得偿朕愿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姜禛的肩膀,笑道:“自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朕日日守着这皇宫,鸾鸣宫虽毁,国子监、浮云台、舞乐司,却处处都是皇姐的气息。而你,幽州地远,怕是再难有故人入梦。”

    他仿佛是极为开心,负手长笑而去。

    身后单薄的少年握紧了手中的虎符,生生在手中留下了红痕。

    自那以后,他赶赴幽州,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习武。汉王与普通士兵共同操练、勤于理事,天生体弱的汉王长成了挺拔高大的青年,偏僻苦寒的幽州也成为了各国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

    可他却从未料到,这一世还有一日,能亲眼见到自己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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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梦回

    苗岭群峰蜿蜒百里, 草木葳蕤,是隔绝苗疆与中原的一道绝佳屏障。

    越过苗岭,大娄山便近在眼前。宋沅背着自己的行囊跟在姜镇身后, 拨开繁茂的藤蔓草木,向温沉璧信中所指的那座村落走去。

    日已西沉, 她借着黄昏日光粗略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势。

    苗疆多山,易守难攻, 骑兵几乎无用武之地。加之将要入夏,暑热难捱不说,山中的毒蛇毒虫也会大幅削弱军队的战斗力。

    果真如苏珩所言, 兵刃相接是下下策。最好的办法是将朝中暗线拔除,切断粮草等各项供应,各国严加监察, 将还未来得及实施的计划粉碎。

    宋沅正暗自思忖, 在她身前开路的姜镇突然停下脚步, 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来,示意她握着他的手跃下山坡。

    曾传出那首诡异童谣的紫泉村, 已在他们面前数百步的地方。

    由于地势险要, 出行不便, 苗疆的村落大多不与外界来往,不似江南的农家那样富庶。

    村口的石牌坊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些破落。而牌坊后的村子里, 举目望去皆是陈旧的破败吊脚木楼,院落中的陈设也看得出很是清贫。

    见宋沅几人行近,坐在村口闲话的几位妇人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们。

    走在最前的姜镇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我姐弟三人是途经此地前往闽南贩茶的商贾,赶了一日的路, 眼见着便要日落,今日怕是走不出这大娄山了。若是各位夫人能行个方便,允我们在村中歇歇脚,定当重重答谢。”

    几位妇人将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交头接耳了片刻,而后其中一人松口,以口音极重的中原话道:“随我来吧。”

    那位妇人家中的院子以篱笆围成,院中栽着一大片宋沅叫不上名字的植物,看上去长势极好。

    她俯身在水缸中舀了水盛在三只破碗中,递给宋沅,随后又转身进屋,唤了一声。

    宋沅抬头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干瘦矮小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到门边。在那位年轻妇人同她交谈时,一双极为凌厉的眼睛向宋沅他们的方向看来。

    “当真要分开行动?”

    姜镇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月色隐隐,将青年的轮廓勾勒得很是柔和。

    宋沅看了看天色:“时间太少,现下是丑时,寅时便会有村民起身,到那时我们便再不会有机会。况且,一同走动也太过显眼。”

    姜镇的眉头颦起:“我固然知道,但若是如温丞相所言,这村子中必有古怪,而且与你恐有渊源。我放心不下……”

    “我这些年也粗略学过些防身之术。”宋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腰间,笑道,“一有异动我便会放出鸣镝,我自己可以撑到你们来救我。”

    姜镇抿了抿嘴唇,不由得看向一旁的苏珩。

    苏珩向他微微颔首:“相信你姐姐。”

    宋沅转身,推开三人歇脚的那户农家半掩的木门。

    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一般,灼烧得她的脸发烫,令她的眼前有些晕眩。宋沅咬了咬牙,捂住自己的心口,跌跌撞撞地向屋内轻声摸去。

    自她走进这户农家,便觉得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与这里产生了共鸣。宋沅几乎可以断定,这里一定有什么与她身上蛊毒有关的东西。

    夜色浓稠。她在正厅的墙壁上摸索着,想要检查墙后是否有机关暗道,这吊脚楼一定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忽的心口一阵剧痛,她跌坐在地上,面色倏地变得苍白,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有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抬手挡了挡,从指缝间看到那老妇人阴鸷的双眼。

    她穿戴整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沅。宋沅心中一惊,连忙去摸腰间鸣镝。

    老妇人黝黑干瘦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她的眼睛极为有神,在提灯昏黄的光芒下变得凌厉无比。

    宋沅向旁边一滚,躲开老妇人的攻击,借势抽出腰间软剑,起身虚刺一招,那老妇人轻易便以拐杖挡开。

    她连忙趁老妇人闪身的功夫,足尖一点运起轻功向门外掠去。

    鸣镝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声音。宋沅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门外那座原本破落灰暗的农家院落中,无数绿莹莹的光点在地面上流动。

    宋沅低下头去,只见无数只百足虫正在地面上向她爬来,那些绿莹莹的光点竟是虫背上的斑点,在黑夜中汇聚成了一道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