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顺着手心很快蔓延到全身各处,她四肢百骸都觉得舒服自在。

    “不走了?”翠珠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自行拂去身上落雪的少爷,声音极低,“是他不肯吗?那怎么办?不是说他留下来会有危险吗?”

    “不是他不肯,他听了我的话后,怕连累我们,倒是很愿意离开。”韩濯缨轻轻叹一口气,“是我临时改了主意。”

    “为什么啊?”翠珠不解。

    韩濯缨垂眸,说出今日碰到青云卫一事。她抱着手炉,声音很轻:“算了,就这样吧。反正街坊邻居都以为他就是我哥。有他在,也能免去不少麻烦,就留下他好了。他本性不坏,以后尽量引导他向善……”

    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既是在给翠珠解释,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各种依据。

    翠珠瞧了“韩雁鸣”一眼,掩嘴一笑,悄声道:“他哪里用引导啊?本来就不是大坏蛋。小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

    韩濯缨笑笑。也是,他容易相信别人,难怪之前会作为死士替别人卖命。他武功高又易相信人,还是留在身边更让人放心。

    翠珠担心他们受寒,动作麻利去厨房煮了姜汤,给两人各盛一碗。

    韩濯缨很快一碗姜汤下了肚,一抬头却见对面的兄长皱眉抿唇,神色为难又纠结。

    “怎么不喝啊?”

    谢泽将手边的碗推得更远一些:“不急,等会儿再喝。”

    “等会儿就凉了,姜汤要趁热喝才有效。”韩濯缨忽的想到什么,狐疑地问,“你是不是不吃姜啊?”

    谢泽表情微微一滞,没有说话。

    他确实不喜欢姜,平时菜肴中放一些切碎的姜丝提味,他能勉强接受。但面对一碗姜味极重的姜汤,实在是难以下咽。

    韩濯缨看他神色就明白过来,轻笑:“那怎么办呢?喝姜汤是为了防止受寒。”

    谢泽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不喝姜汤我也不会受寒。”

    这一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然而韩濯缨并不想让翠珠的辛苦白费:“那万一呢?你若真得了风寒,我会担心的。”

    少女语气里的担忧格外明显。谢泽不知道这中间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兄长,他不应该让妹妹担心。罢了,一碗姜汤而已,又不是毒药。

    他端起碗,一鼓作气屏息喝下。

    姜汤入口,又辣又涩的气味瞬间窜了上来。他不自觉双眉紧锁。

    手中的碗还没放下,谢泽就惊觉口中被人塞了一物,凉凉的,甜甜的。

    他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九藜丸。

    韩濯缨站在他面前,白嫩的手心摊开,赫然是包裹九藜丸的油纸。她笑意融融,声音又嫩又脆:“甜的。”

    确实是甜的。熟悉的清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很快掩盖了姜汤的辛辣与刺激。

    谢泽默默将九藜丸咽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姜汤好像没印象中那么难喝,身上也暖洋洋的。

    喝了姜汤,用过午膳,韩濯缨回房休息。萦绕在心里多日的事情终于解决,压在她心头的巨石也跟着移去。她本来只是小憩一会儿,却不想竟睡了一个多时辰。

    待醒过来时,地上的积雪约足足有一寸厚。

    雪已经停了,清水巷的人们正在各自门口扫雪。

    韩濯缨将扫帚往兄长怀里一塞:“哥,你也去扫雪吧。”

    谢泽疑心自己听错了:“我?扫雪?”

    他活了十七年,还从没干过这种事好么?

    “是啊。”韩濯缨一本正经,“咱们家只有你、我和翠珠三个人。你不去,是想让翠珠那个小身板去,还是你妹妹我去啊?哥,你不疼我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她刻意拉长了尾音,还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分明是在撒娇。

    谢泽眉心突突直跳,他忽然觉得,选择留下来,或许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这会儿看着“妹妹”满是期待的脸,拒绝的话不知怎么就很难说出口。他握着扫帚,面无表情:“扫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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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福星

    “来来来,我跟你说。”韩濯缨眸中登时蓄满了笑意,怕他不清楚,她特意拉着他走到门口,指给他看,“呐,就跟街坊邻居一样,门前要扫出一条路来。”

    谢泽声音淡淡:“知道了。”

    “那就辛苦哥哥了。”韩濯缨甜甜一笑,美目弯如黛月。

    她如今拿他当亲兄长,对待他自然不像先时那般警惕疏离又心虚,该关心就关心,该支使就支使,当真正的家人对待,不知不觉在言谈举止中都亲近了不少。

    这会儿他扫雪,她也不回去,就抱着手炉站在门口看着。

    谢泽生平第一次扫雪,并不觉得辛苦,只觉得新鲜。他挥舞着扫帚,不多时就扫出一条通道来。

    他刚一停下,韩濯缨就快步走上前去,接过扫帚,将手炉塞给他,由衷夸赞:“哥,你扫的真好,又干净又敞亮,辛苦你了。”

    谢泽表情不变,只“嗯”了一声,前行数步后,才补充一句:“扫雪而已,也没什么辛苦的。”

    韩濯缨微微一笑,晚间特意让翠珠做两个好菜犒劳他,她自己也去厨房帮忙。

    这一顿饭,三个人吃的都很尽兴。

    冬夜寒冷,韩濯缨早早就睡了。没有了烦心事,她夜里睡得也踏实。

    整个清水巷一片安静,而韩宅前院厢房的灯却一直亮着。

    谢泽看了会儿书后,就开始磨墨铺纸,笔走龙蛇。——厢房虽然简陋一些,但笔墨纸砚还是齐全的。

    写好信,他静坐桌前,拿了本书百无聊赖地看着。

    长寿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属下来迟,让殿下久等了,咱们现在就动身?”

    谢泽放下书:“正要跟你说,我打算过两天再走。”

    “殿下?”长寿微愣。

    “再过几天是父皇生辰,届时定会召我回宫。从这儿回去还方便一些,也省得路上奔波。”

    “可是……”长寿面显犹豫之色,“马车都在清水巷外候着了,给这家主人的酬金我也都带来了。”

    “还有酬金?这样吧,酬金留下,马车拉走。”谢泽瞧了他一眼,“我半夜不告而别,难免惹人生疑。还不如在此静待时机。”

    长寿“嗯”了一声,心想,如果殿下愿意的话,完全可以留书出走。不过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心里清楚,他想到的殿下肯定也想到了。

    谢泽取出先时写好的书信:“我这里有一封书信,是给皇上的,你拿去想法子交给他。”

    长寿精神一震,连忙接过来揣进怀里:“殿下放心,肯定交到皇上手里。”

    谢泽颔首,又指了指桌角。

    长寿有些愣怔,很快反应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元宝,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谢泽眼皮抬了抬,神情有些许古怪。

    “殿下?”长寿不解,“是有哪里不对吗?”

    轻轻叹一口气,谢泽无奈地按了按额角:“你这抠门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孤的命就值这点钱么?也没让你自掏腰包啊。”

    他还以为长寿准备了多么丰厚的酬金呢,还特意说上一嘴。

    长寿心中一凛,忙道:“殿下万尊之躯,岂是金钱所能衡量?只是长寿想着,殿下贸然拿出太多酬金给韩姑娘,难免惹人生疑。”

    见他拿自己的话来应付,谢泽眉梢微动:“倒是出息了,知道用我的话来回我了。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直接给她了?”

    “殿下……”

    “罢了,你先回去。”谢泽摆了摆手。

    “是。”长寿施礼出门,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封信第二日就到了宫里。

    太子离开京城前往皇陵思过,已有两个多月。这段时日,朝中有为其求情的,也有落井下石的。各种奏折如雪花一般飞到皇帝案前。

    跟太子有关的折子,皇帝统统留中不发,甚至不许身边侍从提起储君半句。

    皇帝的态度琢磨不定,朝野内外都在揣测圣意。

    而皇帝本人却在长华殿里翻着太子少时练字的纸张,连骂了好几声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