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泽略一思忖,低声提醒:“我叫谢泽。”

    此时两人已经到了韩濯缨房间的门口。

    韩濯缨心想,这不是不知道你名字的事,是你这个要求真的过于强人所难了啊。

    她动了动唇,到底还是叫不出口,只得伸手拉了他的袖子,轻轻晃动,小声央求:“哥哥,你别闹了,我叫不出口。”

    这般撒娇,她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可偏偏谢泽心里对她的撒娇十分受用,下意识轻轻“嗯”了一声:“叫不出口没关系,我也就这么随口一说。”

    他这名字好像还真没什么人叫过,就不必难为她了。

    韩濯缨一笑:“嗯。”

    “不过你以后可以试着不拿我当兄长看,毕竟我们都很清楚,你并非孤的亲妹妹。事实上我们之间可以说,其实毫无关系。”

    谢泽看着她,神情是罕见的郑重。

    他想,这一点非常的重要。

    韩濯缨:“我……”

    这就改主意了?不是说好了一如既往还当兄长的吗?那她方才那番话是不是说错了?现在反口还来得及吗?

    短短数息间,韩濯缨脑海里已涌上了许多念头。她灵光一闪,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这大概是在提醒她,让她注意一点,牢记自己的身份,不得以太子之妹的身份自居?

    她心想,这其实完全没必要,她也从没想过要倚仗太子的势,但此刻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的。”

    她这般配合听话,谢泽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想到当初他强调两人仍是兄妹,还同以前一样时,她答应得爽快,却在短时期内难以做到。

    这次只怕也是一样的需要适应时间。

    谢泽心下一叹,伸出手,将她散落下来的一绺长发别在脑后。

    耳朵被他略微有些凉的手指碰触到,有点痒。

    韩濯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痒。”

    谢泽静默了一瞬,收回手,声音极低:“缨缨,我是个男人。”

    韩濯缨眨了眨眼,心想,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个女人啊。她有点莫名其妙,却没有深想,只点了点头:“嗯嗯,我困了,我想回去睡了,成不成?”

    “嗯,去吧。”谢泽略一颔首,目送她进了房间。

    他寻思着,他这么明显的暗示,她肯定听懂了。

    谢泽在她房间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去了前院厢房。

    房间里仍是先前的布置摆设,一想到跟她的房间陈设几乎一模一样,谢泽心里悄然浮现些微的甜意。

    这一晚,谢泽辗转反侧,想到了他和缨缨相处的许多细节。

    他想,他先前肯定是被所谓的兄妹名头给禁锢住了,习惯性地以为两人之间是兄妹情,才会在无意识中忽视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哪里是缺她这个妹妹,他缺的分明是她这个人。

    还好,现在明白还不算太迟。

    宋佑安歇在韩家客房,一直留神注意着隔壁的动静。

    次日清晨,太子殿下起床之际,他也跟着起来,并与其一同离开韩宅。

    此时天光还未大亮。

    宋佑安没有立刻翻身上马,而是牵着马走在谢泽身侧。他犹豫了一瞬,低声道:“殿下,这边终究是不大安全……”

    谢泽瞥了他一眼:“觉得危险,你以后就少过来。”

    宋佑安一噎:“佑安并非此意。”

    “前不久,韩家搬来了新邻居。”谢泽慢悠悠道,“孤的人。”

    缨缨出事以后,他不放心。原本是在韩家留了两个侍卫,但又觉得不妥,干脆使人高价买下了韩宅附近的一处宅院,只为了就近保护。

    “啊,原来如此。”宋佑安瞬间会意。

    两人在清水巷外分开,宋佑安直到殿下乘坐马车远去,才翻身上马回家。

    等韩濯缨起床时,发现两个兄长都已离去。

    她悄然松一口气。虽说这俩人待她都不错,但同时面对他们,还挺不容易的。

    睡了一夜,翠珠的身体也已好多了,正在准备早膳。

    韩濯缨洗漱完毕,匆匆用了一些,就赶紧乘马车进宫。她也是有事要忙的人。

    那厢宋佑安回到临西侯府,一夜未归的他,发现家里乱糟糟的。

    宋雁回并不愿意被送到庄子上去,抱着母亲王氏哭求不肯撒手。

    王氏泣不成声,却也没法松口,只能安慰她,待她好了,就让她回来。

    宋雁回怎么肯信,只能不停地哀求。

    母女俩抱头痛哭。

    还是宋清兮敛了眉,吩咐王氏的心腹婆子:“还愣着干什么?把二小姐请走!”

    宋大小姐年纪不大,但性子清冷,颇有威仪,无人敢拗其意。

    她这一声令下,周妈妈等人匆忙上前,或堵其嘴,或拽其腿,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二小姐塞进了马车中。

    这马车也不走正门,从角门出去,抄小道给送到了庄子上。

    王氏哭得厉害,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对此,宋佑安只是一声叹息。

    韩濯缨并不知道临西侯府发生的事情,她继续忙着教导公主。

    小姑娘学了一段时间武艺以后,已经不需要她再时刻盯着了。她只需偶尔示范、或是指点一下就行。

    夏日炎热,放有冰块的练功房却是凉爽宜人。

    忽然,有宫女禀报,说四殿下来访。

    六公主缓缓擦拭着额头的汗渍,慢悠悠地问:“四皇兄?他来做什么?”

    还没等她说出一个“请”字,已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韩濯缨看得分明,确实是那天在凉台看到的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的眉眼精致,可神情中隐隐约约带一丝戾气。

    六公主整理了一下衣服,慢吞吞道:“四皇兄来啦?请坐。”

    四皇子只勉强应了一声,却并不坐下。他目光逡巡,视线自韩濯缨脸上掠过,最终却落在了宋净兰身上。

    见他看过来,宋净兰连忙行礼:“见过殿下。”

    四皇子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宋三小姐?”

    宋净兰点头:“正是臣女。”

    “四皇兄是来找兰兰的吗?”六公主声音很轻,语速极慢。

    四皇子并不否认:“嗯,确实有事需要宋三小姐帮忙。”

    “帮忙不敢当,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听说宋女官定亲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四皇子眼睛微微眯起。

    宋净兰不明所以,如实回答:“长姐确实已订婚。”

    “哦?是么?”四皇子一双眸子墨黑且冷,缓缓掏出一个赤色描金小匣子,“我这里有份小礼物,想托宋三小姐转交给宋女官,祝贺她文定之喜。”

    他一字一字,说的极慢,倒有点六公主平日的模样了。

    听说是给长姐的贺礼,宋净兰认真道了谢:“臣女代长姐谢过殿下。”

    “一定要交到她手上。”又叮嘱了一句后,四皇子这才离去。

    六公主感叹:“没想到四皇兄礼数这么周全,我都没想过给宋女官文定之礼。女傅,我是不是失礼了?”

    “不是啊。”韩濯缨出声安慰,“等宋女官出阁的时候,公主备些礼物,当做添箱就可以了。文定之喜,其实也不是非要送礼不可。”

    那日在凉台看到的事情,韩濯缨决定烂在肚子里。

    她自然不会告诉六公主,四皇子和长姐的关系不一般。

    不过她没想到四皇子倒是能大方送礼祝贺。

    宋净兰认真端详着红色描金匣子,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韩濯缨听她语气不对。

    宋净兰面色苍白,一脸的惊恐之色:“女傅,这,这匣子好像掉色,还,还是湿的……”

    “什么?”韩濯缨伸手接过来一看,果真感觉手上黏腻,低头一看,手上红红的。

    她神情微变,这哪是掉色?红的、黏腻的、带一些腥气,这分明是血啊。

    六公主吓得煞白了一张脸。

    韩濯缨沉声道:“我打开看看。”

    “嗯嗯。”两个小姑娘连连点头。

    韩濯缨“啪”的一声,将匣子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方素白手绢,手绢上躺了血肉模糊的一截东西。

    韩濯缨强忍着才没把匣子给丢出去:“好像是……剥了皮的兔子腿。那儿有一点白色的兔毛。”

    那方白手绢上,还有两个红色的字:退婚。

    宋净兰大口大口喘息,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惊疑不定:“这,这,大姐姐是不是跟四皇子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