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流传在宫闱里的药,醉骨的药效发作得相当快,喝下去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崔云栖就坐不稳了,上半身摇摇晃晃,全靠手撑着才没伏在案上。李殊檀赶紧扯开小几,顺势让他跌在自己怀里,跌落时刚好枕在腿上,像是沉醉后卧在美人膝头。

    “……送我回南诏,就去我阿娘在的寨子。我答应过她今生埋骨在那里,”崔云栖浑身无力,干脆放弃撑起来,只仰头看向李殊檀,不知是生性如此,还是醉骨的药效影响,再开口时语气扬上去,有点儿当时还在叛军里的意思,“你害我到这个地步,你别想跑。”

    “我不跑。我亲自送你回去。”李殊檀使劲吸了一口气,忍住不让眼泪滴下去,“可我又怕到时候见你阿娘,你阿娘恨我害死心爱的儿子,要推我下全是虫子的池子。”

    “不会。生生死死自有天道,她从不怨任何人。”

    “那就好。”李殊檀颤着嗓音,“我才不想让那么多虫子咬呢,那也死得太惨了。”

    “不会的……哪儿有什么虫池啊,都是汉人的传奇瞎说。但是先前的话是真的,既然你亲口答应我了,那想跑也跑不掉……”药效上来得越来越多,崔云栖声音含混,借着最后的力气抬手,抹掉坠在她眼眶一圈的泪珠,最后一句话极轻而意味不明,“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李殊檀没听清,跟着前半句话点头,“我不跑,我等着你。”

    崔云栖笑笑,缓缓闭上眼睛,睫毛末端微微颤着,最终归于平静。

    醉骨的药效在此发挥到极致,层层红晕被激出来,从眼尾一直漫到脸颊,委顿的身体依旧柔韧,那张脸依旧漂亮,神色安然,好像真是大醉入梦,一梦不知千年。但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不再能让胸口均匀平稳地起伏,反倒静默如同塑像。

    李殊檀抚过他的胸口,最后在他唇上轻压一下,再直起腰身,看向守在边上的常足:“可以了吗?”

    “……可。”常足被她看得浑身一凛,赶紧低头错开视线,“殿下请稍候,臣这就去通报陛下。”

    李殊檀也不再看他,低头注视仍然躺在膝上的崔云栖。短短一瞬,先前那种悲戚和绝望一扫而空,她只是沉默,肃穆仿佛石刻。

    常足则急匆匆出门,一路小跑到偏殿,向着李齐慎简短地描述完正殿里的事情,试探着问:“陛下,您看……接下来怎么处理?”

    “先前不是说过吗?送昭临去南诏。记得先去信,通知云珠夫人,但不必以国礼,并非出使,只说是长公主出游,还请行个方便。”李齐慎说,“另,恐她一人出宫不方便,差人去帮忙。”

    “是。”常足应声,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蓬莱殿那边,臣该怎么回复?”

    “昭临与人吵到朕面前,与朕何干?”

    常足一愣,懂了,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陛下可还有吩咐?”

    “着礼部准备婚仪,以长公主的规制,但别声张。至少得再有三个月吧。”李齐慎估算完,淡淡地瞟了常足一眼,“去。”

    “是。”常足再度应声,原路退出去。

    偏殿不用于议事,只在窗边摆了一套桌椅,李齐慎看着雨景,伸手探出窗外,不轻不重地抚去窗外蔷薇枝上的雨水,眼瞳里倒映着仍在下的雨,神色不明。

    半晌,他折下主枝边上最粗、开得也最盛的那枝,回身和宫人说:“找个漂亮瓶子,送去蓬莱殿。”

    说是在崔云栖的陪同下出游,李殊檀却无心游玩,从长安城到南诏,水路蜿蜿蜒蜒,她从头到尾没看过风景一眼,也没再笑过。而陪同她的人躺在薄棺里,以苗人的风俗,并不钉实棺盖,棺底则铺了特意寻来的花,密密匝匝仿佛花床。

    苗寨倒是给足了面子,派了人来迎她,领头的是个苗装女人,身上发上银饰繁重,乍一眼仿佛枝头将落的繁花。这些银饰在汉人身上恐怕撑不起来,但在女人身上就恰到好处,衬着衣裙上蜡染的繁复纹样,还有那张秾丽的脸,显出一种有别于汉人风尚的妖异华美。

    看衣着打扮,女人在苗寨里的地位应该不低,李殊檀迟疑片刻,谨慎地行礼:“昭临见过夫人。”

    跟在她身边的译者刚想翻译,女人先微笑着回答,说出口的居然是漂亮的长安官话:“不必如此。以汉人的说法,我的名是云珠。你呢,就叫做昭临吗?”

    李殊檀一惊,缓了缓,才慢慢地说:“不,昭临是汉人规矩里的封号。我名为李殊檀。”

    “这样啊。汉人真是有些奇怪,明明有更好听的名字,却要用别的名字。”云珠夫人随口抱怨,面上仍然含着微笑,“在此之前,我已收到皇帝陛下的信笺,明白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李殊檀心里一痛,极轻地点头:“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我会的,不要因此拘谨。”云珠夫人也点头,示意跟她一同前来的苗人,“请这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先去休息吧。”

    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女纷纷应声,其中的男孩捧着巾帕,女孩捧着花盏,迎上刚刚下船的人,为他们引路,领着他们进入遍生草木的长路,两侧的长青的树枝叶扶疏,远处则是竹搭的高楼。

    双方随行的人都撤下去,李殊檀怠惰得不愿开口,干脆低下头,指尖漫无目的地抚过薄棺上本该钉下长钉的孔洞。

    “皇帝陛下的来信告诉我,躺在里边的是要同你成婚的人。”云珠夫人率先开口,“那么我想知道,你是自愿的吗?”

    李殊檀愣了愣:“是的。我是自愿的。”

    “我希望他没有欺骗、威胁、强迫你,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让李殊檀有点不适,但云珠夫人是南诏六寨的首领,她只能再次点头,含混地问:“夫人为什么这么问?其中是有什么汉人不明白的风俗吗?”

    “不。只是因为你很漂亮、有礼貌,名字也很好听,我相信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云珠轻轻摇头,“我不愿我的孩子因他的贪婪而伤害你。”

    作者有话要说:  鹤羽:娘啊你哪边的啊qaq

    ☆、蛊毒

    李殊檀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惊云珠夫人和崔云栖的关系, 还是该惊云珠夫人对儿子的评价,她傻愣愣地看着面前优雅端庄的女人,盯了很久才从云珠夫人脸上看出些许随着血脉传给崔云栖的影子, 比如挺直的鼻梁,又比如薄红的嘴唇。

    良久, 李殊檀低下头,真心实意地向云珠夫人道歉:“……抱歉, 夫人。我没能保护好他,我知道对父母而言,儿女遭受什么, 或许比落在自己身上更痛。但请容我不知廉耻而无礼地说, 也许……我的痛苦不亚于您。”

    她吞咽一下,怀着几乎要落泪的痛苦,再竭力给李齐慎辩驳, 简直是字字泣血, “也请您不要因此痛恨我的国家, 痛恨其中无辜的人,我的兄长只是按照律法做出判断……是我的过错牵连了他。”

    “我明白。我不会因此怪罪你,也不会怪罪皇帝陛下。”传来的信除了落着玉玺印的,还有崔云栖亲笔写的, 云珠夫人当时就是草草一看, 现在才懒得弄明白截然不同的口径到底哪个是对的。

    她步履轻快地朝着那口薄棺走过去, 问了更感兴趣的话题,“皇帝陛下在信中告诉我,那是你们汉人的毒药,叫做‘醉骨’,是吗?”

    “……是。”

    “很好听的名字。”云珠夫人抚上棺盖, “你们给什么东西取名,都用这样漂亮的字吗?”

    “好听?”李殊檀不懂云珠夫人为什么这么评价,愣了一下。

    就在她这一愣的时间里,云珠夫人手腕突然发力,薄薄的棺盖被她直接推开,天光劈进棺内,照亮棺内的情景。李殊檀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侧头避开,躲闪不及,直接看清了棺内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