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浩轸未寻得故人,在门边默立片刻,等到亥时已过,才缓缓开口——

    “我带来的都是身边亲信,故人若要一叙,大可放心现身。”

    戚景思眼神巡觑一圈,思忖片刻后才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常浩轸将人盯着瞧了半晌才将来人认出,狐疑道:“是你?”

    “那妓子私下来同我说是你寻我,我还以为是光霁使的什么障眼法,倒没成想是真的。”

    戚景思远远欠身,“见过常大公子。”

    两人保持着一个礼貌又略显疏离的距离,遥遥致礼,算是打过了照面。

    “光霁他人呢?”常浩珍盯着满身狼狈的戚景思,眉头蹙得很深,“他那样爱重你,怎肯在这样的时局里放你独自入京?”

    “小叔叔——”戚景思垂眸,稳了稳颤抖的声线,轻声道:“去了。”

    阒夜寂寥,常浩轸背过身去,负手长身而立,良久,才对月长叹一句——

    “这人间,终究是辜负了一袭青衫。”

    身后之人也是长久无言,他慨叹良久后才回神,林煜离开,这世上最难过的人,只怕还要数他身后的少年。

    他回过身来上前两步,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方才客套的距离。

    “世人皆道光霁公子乃文曲星下凡——”他轻拍戚景思颤抖的双肩安慰道:“人间谪仙,只不过重返天庭罢了。”

    “还望戚小公子可以节哀。”

    现在不是戚景思可以沉湎伤痛的时候,他颔首回礼,开门见山道:“莜县秘辛,常大公子可有耳闻?”

    “莜县?”常浩轸既惊且疑。

    常家与戚同甫同为太子效力,最近在莜县有动作他不可能全然不知;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戚同甫行事又一向缜密细致,他不愿透露,常浩轸便也并不知晓莜县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不能。”戚景思欠身致歉,摸出了那封被言斐捏皱的信笺,双手奉上,“这是小叔叔生前留下的,希望常大公子可以代为转交予四殿下。”

    “光霁?”常浩轸接过信笺的手略微颤抖,在认出信封上的字迹确为林煜亲笔后,苦笑连连,“你终于——”

    “还是出手了。”

    “故友二十载啊……光霁……”他低声自语,“位卑未敢忘忧国,是老师当年对你我的谆谆教诲……”

    “不管是我,还是老师,终究……都没有看错你……”

    他回想起去年在临仙楼上与林煜的最后一别,对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今日你是为什么来,我当年便是为什么走。”

    直到今日,他似乎才能稍稍读懂对方话中深意;只是一旦读懂,他便连在戚景思这个晚辈面前端稳长辈的仪态都不能了。

    他眼眶湿润,哭笑不得,一声声叹息似乎只能终付孤月。

    “是这世间不值得你驻足……”

    但高洁的灵魂来过。

    孤高不屈的灵魂,疯狂得如诗一般。1

    作者有话要说:小叔叔,呜呜呜,请把泪目打在公屏上!

    不过小叔叔留下的解题之法还没有完全展开,我也还没有说清楚他这一生的选择都是为了什么,总之!展开之时,就是渣爹倒台之日!

    1化用自三岛由纪夫在《假面自白》中的名句,原文为:她有孤高不屈的灵魂,疯狂的诗一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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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恨由爱生 ...

    戚景思虽不在朝中, 也无法知晓那封非火漆封死的信笺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只是在接下来几天内, 他感受到了什么叫雷厉风行。

    晟京城内一夜之间进入戒备状态,全城宵禁,大量粮食和草药迅速集结,准备押往莜县。

    他甚至还在常浩轸的引荐下,很快就见到了李璠本人,那个林煜传说中的小外甥。

    人言外甥多似舅, 李璠也不过而立之年,生得比林煜略高大些,但都是一样清瘦的身材,只是举手投足间虽客气, 却自然流露出一派皇家的威仪。

    简单的寒暄后他也转达了对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小舅舅英年早逝的惋惜, 然后大略向戚景思了解了莜县的现状。

    戚景思一一对答, 虽没有敷衍,但也尽量言简意赅——

    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这一趟前后也耽误有十来天, 他整宿整宿不堪成眠, 不是因为露宿街头或是条件艰苦, 只是每每浅眠, 零星的梦中都是言斐用口型说着——

    “我等你回来”。

    还有那个温柔昳丽, 却咬紧牙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