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所在的豫州是军事重地,近年除了西疆,还有南部的宁交两州,都不大太平。

    数万兵士的军粮万不能被断。

    而司州境内的平阳郡、河东郡和广平郡受灾较重,大量的灾民都往洛都跑,想要入城谋条生路。

    城门驻守的官兵拦住了大半,现下那些灾民都宿在城门外,景帝已经派人安置,却是治标不治本。

    林纨的表兄谢润为朝中的司农中丞。

    他为景帝献了良策,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既是因为涝灾而造成的歉收,那便重新修葺水利。

    这些灾民也不能白吃朝廷的粮仓,要想吃饱饭,就要按照朝廷的分配,去各处涝灾严重的地界去修水利。可按工时领米粮和钱财,而且参与修葺水利的人户还可免除三到五年的税赋。

    林纨想起谢润,刚要开口:“二……”

    哥哥二字被她硬生生地憋回了肚中。

    顾粲听不得她唤二哥哥。

    林纨也不知道他究竟与谢润有什么矛盾。

    她忆得,谢润前世并未做与农事相关的官职,而是做了朝中的少府。

    谢容还在世时,每每回谢家归宁,林纨都会见上谢润几次。因着林纨的性子不算活泼,谢家的表妹和表弟的性子又都是活泼好动的,谢润见她性子喜静,那时很是照拂她。

    重生后,林纨曾与谢润见过几面。

    因着他是谢家最有前途的同辈,林纨总会与他讲些家族兴亡之事,谢润觉得这些话从他一个小姑娘口中讲出来,有些奇怪。

    但谢润人如其名,温润敦厚,林纨讲的话,他都会细细听下。

    林纨觉得,许是因为自己说的那些话,谢润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他这才做了司农中丞,而不是做管池泽之税和宫廷用度的少府。

    窗外秋雨渐起,风声呼啸不止,天色骤阴。

    丫鬟们提前在偏厅升好了熏炉,旷远松沉的广霍和雪松渐渐充盈于室,林纨穿得略有些单薄,但并未觉得寒冷。

    顾粲见林纨欲言又止,边亲自为她斟茶,边问:“怎么了?”

    林纨决意称谢润的官职。

    ——“谢中丞此番赈灾有功,颇得圣心。而且他先开了谢家的粮仓救济灾民,得了景帝的赞赏后,洛都的权贵便纷纷效仿,争相掏出自己的家底来捐钱捐物。但是受灾最重的河东郡,还是缺少赈灾的米粮。”

    顾粲听到她改口唤谢润为谢中丞,略有些无奈地摇首淡哂。

    元吉恰时进了偏厅,因着雨下得有些急,他身上淋了雨,却将那红木多宝食盒紧护在怀中。

    林纨接过食盒后,唤元吉去熏炉旁烘烘身子,担心受凉。

    元吉声音洪亮,笑着道:“多谢世子妃。”

    林纨将食盒打开,见里面有栗子糕、金丝尝梅和香糖果子等吃食,眉头却是微蹙了蹙。

    顾粲饮着茶,林纨问他:“你怎么又让元吉给我买这些东西了?现下闹着灾荒呢,我记得那些糕饼铺子都不开了。”

    元吉不敢多在偏厅处多打扰,见林纨问顾粲,便开口回道:“是关了一些铺子,但还有铺子在卖这些,只是供应的量少了些,要价高了些而已。”

    顾粲放下手中茶盏,静默地看着妻子姣好的侧颜,并没有细听她和元吉的对话,只觉得她这几日瘦了许多。

    他好不容易给她喂得稍稍胖了些,几日的功夫,她却又成了这副纤瘦模样。

    虽说该胖的地方还是胖的,但是再瘦,身子就该不康健了。

    林纨看向元吉:“要价高了些?比平日高了多少?”

    元吉看了顾粲一眼,见顾粲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便回道:“今日买这些果子用的银钱,大抵是之前的十倍。”

    “十倍?”

    “回世子妃,是十倍,但世子说您既喜欢这些,便让小的不必在乎价钱。”

    元吉退下后,林纨有些无奈地将食盒盖好,她将它随意放在了罗汉床的某处。

    她微微抬首,眉目略有些凝重。

    顾粲伸臂,将那食盒拿到了身前,将里面的碟子依次摆到了紫檀小案上,边示意林纨用些,边道:“每逢灾事,那些商户总是会哄抬市价的。”

    林纨用手轻托着香腮,随意拿了块儿栗子糕,又意兴阑珊地将其放回了盘碟中,“听谢中丞说,这河东郡也是如此,米价陡升,老百姓都买不起米了。而且不光是买不起,那处还缺米粮,国库那些哪够赈灾的,倒是那些商户们的手中,都有着近数十顷的米仓。但他们非但不将它们拿出来赈灾,也不愿再在河东郡卖粮,都要往别的郡跑。”

    顾粲神色淡然:“你表兄今日下朝时,同我说过此事。”

    他二人既是今日还说上了话,那便应该没什么矛盾。

    林纨的担忧放下了大半,捻起了盘子中的一颗金丝尝梅,将其放入了口中。

    这梅子制得有些过酸,林纨微眯起了眼,用茶水将嘴里的酸味压了下去。

    顾粲看着她眯眼的小模样,笑意愈深。

    林纨觉得嘴中的酸意褪了些,便又问他:“那你与我表兄说些什么了?”

    顾粲侧首看了看窗外的雨势,眸色却不如外面的阴雨,反倒是难得的澄澈,他没直接回复林纨的话,反而回道:“其实河东郡的米价高,倒是件好事。”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与她玩笑。

    林纨不解:“百姓买不起米,为何是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