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他,连睡姿他都这样安静,如果不是胸膛轻微的起伏,她真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呼吸。

    她稍稍后退了两步,在他床前蹲下,这样离他雕琢得近乎完美的脸庞更近。现在,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好好看一看他了。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要消瘦了一点,脸部的线条硬朗了些,棱角尖锐了些。眼睫毛浓密而纤长,眼皮掩盖了一双明眸,多少未尽的话,都可以通过这双眼睛读到。

    很奇怪啊,她明明是脸盲,却在见他第一眼时记住了他,皮相好看的人,走在楠洲街头上还是时常可以见到的,也没见谁如他这般让她记忆深刻。

    但她爱他,并不仅仅是因为这张脸。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张脸,让她曾经不敢靠近他。

    他太让她自惭形秽了。如果是徒有其表还好,更残酷的是长得比你好看的人比你有才华还比你努力。

    谁都有工作打个盹的时候,苏晓在翰艺的三年,却几乎没有出过差错。她让他画绘本,他说他只是随便画画,结果他火了,间接让半死不活的翰艺图书开拓了新的销售市场,起死回生。

    就是这样,他也从不居功自傲。绘本的版权是后来郭树沣主动提出归还给他的,他没有要求过。可能是郭树沣良心发现,也可能是希望保留日后合作的可能性。

    她在翰艺这些年,见证不少人来了又去,郭树沣从不惦记某个员工,他就只念叨过苏晓的好。

    苏晓和她不一样,她像只刺猬,风风火火地带来一阵惊雷,他沉默寡言,用扎扎实实的态度和成绩来收服所有人。

    他把自己关在心房里,没有给自己留一扇窗,去看看别人对他的仰视。他不知道在别人眼中他到底有多好。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在他勇敢地踏出那一步后,办公室里尽管轰动,可是没有人非议半句。他值得更多善意。大家不在乎他喜欢同杏还是异杏,他们只知道那是他。

    这样的他,即使没有性别的鸿沟,也不会属于她。

    她从来没有试过爱得这样无力。他明明近在眼前,却像远在天边的耀眼明星。

    走吧,这将近十分钟的凝视,已经足够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了。她手扶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腿没有麻,然而眼前出现了一片短暂的昏黑。2018

    她闭上眼睛,在等待那片昏黑隐掉时,她的右手出乎意料地被抓住了。

    她用左手捂紧嘴巴,以免被吓破的心随着她的尖叫跳出喉咙。

    苏晓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手突然用力一拉,她只能顺着他的拉力弯膝坐在了床边。

    “你干什么……”夏至脸上微微发着热。

    “不是应该我问你?我睡觉的样子很奇怪吗?你看了那么久。”

    去!他都醒着?是一开始就醒了,还是中途醒的?夏至很想直接打个滚钻进床底下,她下意识地抓了下脖子上一块并不痒的皮肤,发现自己就连脖子也是热乎乎的。

    “我……想在你脸上画只乌龟,刚在想怎么画好……”这样无稽的借口,他能相信吗?

    “那,现在想好了么?”他凑近她,把她的手贴在了脸上,“我包里有水洗笔,只能用水洗笔,其他的不好洗。”

    她用力把手抽掉,别过脸说:“你都醒了,再画就不好玩了。”

    是吧,他们以往也开各种玩笑,哪怕是这种听着就不靠谱的话,他也信以为真。可是这样的亲近对现在的她来说充满了危险气息,她不想要。

    她说:“你继续睡吧,我也去睡觉了。”

    在她站起来之前,他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离开:“能不能……别走?可能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她这才转身细细地打量着他,他双目无神面露颓败,像是刚从战场上败退的士兵。

    “做噩梦了?”她问道。

    “嗯。”他轻轻应道,“夏至,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谢丹瑜白天打的那一巴掌,他没说什么,默默承受着,实际上耿耿于怀啊。

    “不会。”她摇头说道,“有些事情,从人们的惯性思维去看,可能会觉得你没有做好。但是换一个角度去看,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

    道德的判断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在今天见面之前,她还想着苏晓这次真的无可救药了。

    苏晓叹道:“我伤害了她。”

    “不是你,是他。”她顿了顿,又说,“这件事发展到这个样子,注定了绑在一根绳子上的人都要受到伤害,我想你们都已经努力把伤害降到最低。”

    “没有。”苏晓垂着眼,有些恍惚,“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别对自己太苛刻了,早点睡吧。”

    他还是没让她离开。他小心翼翼地拉她入怀,她想挣扎,但只动了一下就放弃了。她没有办法拒绝他。

    “我可以抱着你睡吗?”他在她耳边轻轻发出请求。

    第325章 我不是家属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尤其是在这种众叛亲离的时刻,他会尤其需要吧。

    相拥而眠,她静静听着他的心跳,顺着他心脏跳动的节奏呼吸,抬眼看他,他的下巴正对着她的额头。

    他好像已经睡着了。她小心地没让自己的脸蹭到他下巴上去,她怕一个大幅度的动作也会破坏此刻的宁静。

    她太不争气了。如果说上一次是因为喝高了,真的爬不起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呢?想要帮助他,却迷失了自己。

    她已经有所预见了。每一次亲近都在为即将的别离作准备,每一寸微暖都是她舔舐伤口的支力。她要凭此告诉自己,他不是不在乎她的。

    正因此,她才要守好他们之间的那层纱窗。他不知道她爱他,这样就好。

    她数着他的心跳声,数着数着,次序就混乱了,思绪也潜入了梦境。

    夏至调了八点的闹钟,八点半冯梓珏和周文鼎就会来上班,他们要在那之前起来。但是,七点刚过,苏晓就忽然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