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那人感觉到异动这才抬起头,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嘴唇鲜红如血,整个五官像是画在上面,看起来极其瘆人。

    不过重九对这副样子见怪不怪了。

    他站在穿一侧,原本平静的忘川河在重九出现后突然开始泛起小波浪,倒像是活了一般,一下接着一下地拍着岸边,河水越漫越高。

    这条河里不知藏了多少阴魂碎片和吃阴魂的鱼。

    覃怀的声音听起来倒跟样貌有些区别,竟意外的温暖,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心:“怎么又来了?”

    第 80 章

    ◎。◎

    河水还在向上涨,原本干涸的地方渐渐沾上水珠,不多会就湿了重九的裤脚。

    平静的镜面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岸边的浪花一重比一重高,敲打着岸边,似乎要把这个外来者推出去,又好像想要将他卷到水里。

    忘川水想来是带了灵性的,似乎每一滴水都有着自己的神志。

    重九没理脚下,看着覃怀道:“时矣——”

    “又见了?”覃怀讶异,“我还以为你得过段时间再去见他。”

    重九随意地靠坐到了船边,眼看着覃怀身后隐约分出了一点影子,连带着脚下的船也跟着模糊了一下,随后人影和船影向后驶去,几米处影子逐渐充实,而那艘木船上除了黑影外,又出现了个半透明的影子,那是要去投胎的魂。

    重九和覃怀两个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认识最久的,类似朋友又稍稍有点微妙的关系。

    “不是故意见的,算是……”重九顿了下,“偶遇。”

    覃怀低笑了一声,偶遇这种话也就是普通人觉得是意外,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深知偶遇这两个字里暗藏了多少因果,若是两个人从来都没有羁绊,就算每天都在一条街上走,照样不会见一次面。

    这一层覃怀没有点破,他只是笑的开心,而后道:“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还没有,不过发现了个小东西。”重九摊开手,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碎片躺在那里。

    “在哪里找到的?”覃怀头放的很低,几乎要把脑袋搁在重九的手上。

    “书店。”

    覃怀对于是哪个书店并不关心,倒是觉得手上这个小碎片很有意思:“这个人还活着?”

    明明是灵魂碎片,鬼碎成这样都算是魂飞魄散了,但是碎片上散发着的气息确实活着的。

    小碎片在覃怀的手指下颤颤巍巍地动了动,像是个小虫子,在触碰到覃怀的那刻下意识瑟缩着,惧怕着。

    重九:“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竟然看不出丝毫破绽,若不是在发现这个东西,真就被那个人糊弄过去了。”

    覃怀摸着下巴站直,眼睛依旧盯着那个小东西似笑非笑道:“有意思。”

    “之前说把水鬼和一个小女鬼带过来给我看看呢,哪去了?”

    “估计是没了,落他手里了,我觉得他似乎不想让我接触,估计是对我不放心吧。”重九说得随意,“要不然也不会拖着半残不残的身体回来蹚这趟浑水。”

    覃怀将船桨放到一侧,坐在重九旁:“起初我就不赞成你去查这件事,世间因果皆有定律,这点你比我懂,但你非要去寻出个结果我也没办法,不过作为看门人,还是不要在世间长时间晃悠比较好,后果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原本还被小心收起来的碎片被重九随意地扔到了地上,而后双手撑在身体两边,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据说每个人到这里后看到的景象是不同的,天空的颜色,岸边的风景,还有忘川河水都会呈现不同的状态,不过重九每次到这里看见的都是这种荒凉的场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棵草的荒岸,还有时不时作妖的河水。

    “水鬼应该是那个人放出的诱饵,原本我以为他是不满足于现状,急于获取更多的书,才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重九道,“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有所感悟了?”

    重九笑了笑:“精怪的脑子天生就比人愚钝,有什么可感悟的,只不过上次遇到的一个黑影,听他说话的意思似乎很想将我拉到对方阵营去,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吃了你。”覃怀不假思索道。

    “我又没有功德,难得做了点事还要被雷劈,有什么可吃的,延年益寿?”

    说话间,掉落在地上的小碎片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而后那里的小石子突然颤了几下,向旁边一番,出了个小小的嫩芽。

    覃怀看着小草出神,重九同样看过去。这小草只是来回摇曳了两下后,突然凭空消失,地上再次归于荒凉一片,似乎从未有过任何生命。

    重九收回目光时,却见覃怀依旧看着那个地方,想来是有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丢失的书很难找回来,万一有碎片我再给你送回。”重九起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向后退一步正好踩在方才生出小草的地方。

    “给我送来干什么?鱼不吃。”覃怀虽然这样说,但是重九从没见过忘川河里的鱼,“所以确定是有人裁剪了别人的人生拼凑到了自己的书上?这事有点离谱,且不说书不是一般人能碰到的东西,更可况组成书的是七魄,如何在自己的书中加的上别人的人生?”

    重九神情一阵恍惚,眼神落在远处还在翻滚的忘川河上,远处隐约似乎有小船驶来,越来越近,竟是与面前的覃怀殊无二致。船逐渐靠近,直冲冲地奔着岸边的覃怀没有丝毫转弯的迹象,船头船尾眼看着就要撞上,然而后来的那艘船在触碰的瞬间,行迹突然模糊,连船带人都成了影子,逐渐与覃怀合二为一。

    “总会有些缘由。”重九低声说了一句,并没有说给覃怀听的意思,抬眼正好看见覃怀身后不停出现驶离的虚影,还有四面八方回来的小船。

    “我先走了。”说罢重九转身便要离开,覃怀在后面喊道,“重九。”

    重九脚步一顿,却未转身。

    覃怀摘掉兜里放在身后,束起的头发飘逸在身后终于有了点人样,只是嘴唇上的颜色看起来更加鲜红。

    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黑色身影,原本的长发已经消失却显得身形更加修长,独自站在荒凉的黄土上,恍惚间,周围突然开起了大朵大朵红色的花,是黄泉特有的花,只有死人到来时才会出现。

    覃怀说话声不大,融在风里吹到重九耳畔,换来一个略有些嘲讽的微笑。

    他道:“留心一下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重九走了没多远,面前凭空出现一道黑色的门,一开一关回到了书店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