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灵感

    就数量而言,苏军所拥有的上万架轰炸机似乎足以进行另一个历史时空中英美对德国所实施的战略轰炸,但实际上不论是飞机的性能还是弹药储备,都远不足以进行同等规模与强度的长期轰炸,因而苏军别有用心地选择了柏林,而不是德国最著名的鲁尔工业区或者位于奥地利的飞机工厂、位于波西米亚的重炮与战车工厂等目标。

    对于这一点,罗根是在如厕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其实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着一些怪癖好,喜欢在厕所中看书和思考的人并不少,他们未必是对厕所的气息感兴趣,而是在全身心放松的时候往往能够获得额外的灵感。

    额外的灵感终究只是“额外的”,更多的时候,罗根必须以冷静的头脑和出众的大局观念去揣摩对方的作战意图,同时根据己方的实力进行针对性的部署——德国夜间战斗机部队规模不大,作为一个战斗整体既有才华横溢的指挥官、又有经验丰富的飞行员,用来实践战术思维是再好不过的。

    随着庞大的苏军轰炸机群飞临柏林,部署在第三帝国首都周边的上千门高射炮在数以百计的探照灯引导下拼命射击,如滚滚大江奔腾而来的轰隆声持续不断,那深蓝色的天幕中每一秒都在绽放着无数的赤黄色花朵!

    绕城行驶的空军专列已经放慢了速度,罗根起身来到指挥车厢的一头,点了一根小雪茄。他掀开窗帘的一角,玻璃上映衬着自己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它年轻、英俊,大气而不乏精致,既有西方人的棱角,又被冠以了东方人的神韵,领口的双剑银橡叶骑士十字勋章在黯淡的环境中若隐若现。

    远处,爆炸的火光随着一阵阵的轰响不断闪动,柏林的夜空很快被染成了明黄和橘色交织的画布,一副绚烂的战争画卷正逐渐呈现。没有了德军夜间战斗机的骚扰,苏军轰炸机在柏林上空显然更加肆无忌惮,无数的黑色炸弹此刻应该是在怪叫着落下,整个柏林都在颤抖,但这个民族的军队和民众是对战争感到恐惧,还是在压抑中酝酿着反击?

    “长官,收到了卡姆胡贝将军发来的电报,一个小时后,我们能够派出大约120架夜间战斗机升空追截敌机!”艾尔·费利特,一位长脸、瘦高的空军上校,夜间战斗机指挥部派来的联络官,走过来报告说。

    对于这个数字,罗根既不惊讶也不失望,他忽然以幽默的口吻说:“就算每架夜间战斗机能够击落10架敌机,我们的飞机也还是偏少啊!”

    “在昨夜的战斗中,击落敌机最多的是我们的一名战斗机中队长,赫尔姆特·兰特中尉,他和搭档打下了6架苏军轰炸机,若是计算我们出击飞机与击落目标的平均数……”

    罗根有点儿无奈地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位一板一眼进行计算的上校,“人不能太过理想化,但有时候又不能完全没有理想。上校,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打个赌。我认为今天的战斗中,成绩最好的飞行员一定能够击落10架以上的敌机,而且你所谓的平均数,至少是昨天的3倍!”

    四十出头的上校看起来有些拘谨,但那种奇怪的眼神中似乎有些质疑甚至是不屑——在空军,28岁的王牌飞行员不少,有些已经当到了联队长级别,但以这个心理并不足够成熟的年龄担任空军作战部门的掌门人,又直接指挥整个东线的空军作战部队,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够踏实。

    罗根习惯性地往腰间摸了摸,但由于在帝国总理府内是不允许携带配枪的,此时腰间连枪套都没有,便转过头,“卡尔,把我的配枪拿过来!”

    奥古斯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用最快的速度送来了那支“白银鲁格”。它采用了精致的镀银工艺,外观华美,并在枪基位置刻上了所有者的名字,由于仅仅是针对德国高层小批量生产,收藏价值是显而易见的。不过,这还比不上整个帝国只生产了四支的“黄金鲁格”,据说它们采用24k镀金镶嵌雕花工艺,做工极为复杂,分属于当时帝国权位最高的四人——元首、帝国元帅、副元首以及党卫队领袖。

    当罗根将这把精致的工艺配枪摆到面前的时候,费利特上校有些窘迫地说,“长官,这……”

    “如若我赢了,你的配枪归我!”罗根笑着将“白银鲁格”放在了桌上,“说实话,还是普通手枪更实用一些!”

    对于德国军人而言,配枪的价值并不在于它的昂贵与否,拿这种意义非同小可的物件作为一场战斗的赌注,上校或许觉得有些儿戏,但他还是默默地将自己的配枪,一支炮兵型的鲁格08,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两相比较,一支散发着雍容华贵的气质,一支朴质无华、黯淡无光,却像是一个真正的杀手。

    数以千计的苏军轰炸机在天空中形成了一条奇异壮观的河流,它们浩浩荡荡地自东向西飞来,结束轰炸后再调头向东飞去,来回路线并不完全一致,但在地面探照灯以及雷达探测设备的跟踪下,它们的行迹根本无法隐藏。

    最后一批苏军轰炸机投下炸弹之后,整个世界像是一部原本声音开得很大的电视机突然静音一般,巨大的反差刺激着人们的心脏,但待到耳朵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之后,还是能够辨别出地面高炮仍在嘶吼。

    “罗格!”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罗根已经和这位拥有世袭贵族身份的年轻将军混得比较熟了,而且两人又是相同的军衔,便直呼其名道:“让各高炮部队停火!”

    一战结束后,魏玛政府虽然宣布废除了贵族特权,但传统贵族并没有就此消失在德国历史上,他们的头衔被人们自发地保留下来,而且世袭贵族的各种品质也被继承者们相对完好地延续下来。不过既然失去了政府的保障,一部分人难免沦为穷困潦倒的窘迫贵族,战争的爆发让他们看到了翻身的机会,不仅在陆军和海军,在如今的德国空军,大量拥有贵族头衔者担任着各级指挥官以及一线的飞行员,战斗机部队中甚至还有一位货真价实的“亲王”,难能可贵的是,波兰以及西线战役期间,他还曾作为轰炸机的枪炮长参加了多次战斗!

    冯·德切斯特的领口同样佩戴着一枚双剑银橡叶骑士十字勋章,作为第二批获得这种极高殊荣的德国军官,他也被德国的宣传机构冠以“国家英雄”的头衔,其31岁的年龄对于拥有雄心壮志者来说也堪称“梦幻”。

    命令一经传达,几分钟之后,柏林周边的诸多高射炮果然停止了炮击,但一束束探照灯的光柱仍然将夜幕映得通亮。透过车窗看着燃烧的柏林,罗根庆幸着苏军并没有派出第二个波次的轰炸机群,如此航标即便在高空中也能够看得一清二楚,飞行员们也就不必再利用复杂的无线电导航和方位测算技术来确定方位了——就那么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历史上关于英军“魔术师”让亚历山大港免于德军轰炸的趣闻,也就是夜间利用灯光效果在附近的空旷地带伪装出一座城市,而真正的目标则保持严格的灯火管制!

    在这个新想法付诸实施之前,位于德国东部边界和波兰西部地区的空域,德军补充燃料、弹药并重新升空的夜间战斗机正与失去了己方战斗机保护的苏军轰炸机群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早已成军的德军第一、第二夜间战斗机联队,加上一天以夜间试验大队为基础宣布组建的第三夜间战斗机联队,由三名经验丰富的联队长带队,少尉以上的飞行员全部出击,以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而完成了投弹的苏军轰炸机虽然轻快了许多,但为了保持严密的防御队形,它们不得不保持原有的缓慢速度——其大机群的编队方式,能够明显看出德国空军在不列颠作战的模式,即将大量型号相同或是体型相近的双发轰炸机编入若干中等规模的编队,几个中等编队又彼此之间相差数十米的高度编组成一个立体大编队,如此紧凑的队形使得攻击者很难穿插其间对机群中央的轰炸机实施攻击,而分布在机群最外圈的轰炸机则将机首、机腹和机背的机枪火力集中起来攻击那些试图靠近的敌方战斗机。

    若是德国的夜间战斗机只能够以射程相当的航空机枪进行攻击,由于双方还存在着极大的速度差距,它们难免像英国空军当初一样选择效率较低的外围游猎,或是从机群后部错开角度进行冲击。所幸的是,考虑到夜间防空作战的特性,德国空军从一开始就选定将大口径枪炮和火箭弹作为夜间战斗机的武器发展方向,如今对空火箭弹还未正式列装,20和30毫米机关炮成了夜间战斗机飞行员们仰仗的主要装备,而在弹药方面,添加了燃烧剂的炮弹对于那些老式结构的苏军轰炸机而言可就是一场大灾难了!

    第49章 自我救赎

    经历了千机轰炸的柏林,满目苍遗。似乎老天也在怜悯这座城市,次日一早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并不至于阻碍使用活塞发动机的飞机升空飞行,但对于苏德双方的大量野战机场而言却不折于一个小小的灾难,沙土质地的跑道和宽敞平整的草坪经雨水一泡,立即变得泥泞不堪。

    一大早,罗根穿着灰色的长款风衣,紧随元首一行在柏林城中巡视。尽管苏军的进攻来得异常突然,但在4月1日当晚遭到苏军轰炸之后,德国军政部门就以惊人的效率对人口密集的柏林城区进行了疏散动员,两天之内已经有超过两百万人通过各种交通工具迁往附近城镇或者更为安全的大后方——柏林这样一座繁华的政治经济中心,在地理上最大的缺憾就是过于靠近其东部边境,算上大半个波兰,也仍处于苏军中程轰炸机的有效作战半径之内。看着苏俄军事力量在最近10年爆炸性的增长,也难怪小胡子在解决西线后迫不及待地准备打垮苏军。

    由于是夜间的大规模轰炸,苏军炸弹对柏林城区的建筑物基本上是无差别攻击,不论是帝国总理府等重要政府部门所在的威廉大街,还是著名的巴黎广场、兴登堡广场以及勃兰登堡门,无不受到了炸弹的侵袭。最令人扼腕的莫过于那些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文物古迹,德意志教堂和仅一街之隔的法兰西教堂都被点燃,多亏了消防员们的拼死努力,才将这两座宏伟的建筑物保留下来,但坐落在它们西侧的国家大剧院可就没那么走运了,在呗几颗重磅炸弹直接命中之后,精美的建筑变成了一堆废墟,只留给人们记忆中那终将消退的画面。

    时而乘车快进,时而下车步行,阿道夫·希特勒脸上始终笼罩在一种可怕的阴霾当中,以至于随行的将领们一个个都患上了暂时的“失语症”。到了柏林城区东部,炸弹爆炸的痕迹愈发集中——尽管夜间这一区域同样保持了严格的灯火管制,但部署在柏林外侧的防空屏障显然成了苏军飞行员们判别柏林城区的重要依据,而从第一道高炮防线到这里是10公里,第二道是5公里,这种隐约其间的规律让罗根一边走一边努力地思考着。

    小胡子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正面朝向已经沦为废墟的无名战士纪念堂。这座拜占庭风格的建筑物原本是德皇时代的卫兵室,1929年改作无名战士纪念堂,以纪念那些在一战中阵亡的将士们。和国防军的许多将领一样,阿道夫·希特勒也作为德军的普通一员参加了那场残酷的战争,这里所祭奠的自然也包括那些曾和他同壕为伍的伙伴们。然而对于德皇时代的德国军队,元首始终保持着一种复杂的感怀。那种从普鲁士时代延续下来的严谨品格和战斗精神是他一直所提倡的,但是他对德皇军队的一些制度和风格却并不满意,现如今,普鲁士古老的正步走、响亮的靠脚跟声,以及在回答军官时响亮的嗓音依然存在于德军中,但许多非昂面却都大不相同了。

    首先是军官和普通士兵之间那种巨大的鸿沟,或者称为阶级对立的关系,在如今这支国防军中消失了,军官与士兵之间是兄弟般的关怀帮助、师生般的尊敬爱护,就连普通士兵之间也经常相互敬礼,这对他们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同志之间的问候,而不是对于更高级别的军衔的一种认同。在咖啡厅、餐厅、餐车以及在卸下了责任的业余时间里,军官和普通士兵们可以围坐在桌子旁自由地交谈,而这种交谈是一种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这样的情景在上次世界大战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这些风气的改变无疑大大加强了德军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但最大的功臣却不是一手缔造了“十万国防军”的希克特或是如今的德国将领们,而是那个在上一场战争期间毫不起眼的奥地利下士。希特勒在当权之后虽然从未插手过军队的训练风纪,但他对国防军的重视、支持再加上国家宣传机器的烘托,使得国防军成了民众敬仰的职业——官兵们可以享受到国家所能提供的最好的待遇,而一般的公民就算回到家也未必能有这样的待遇。他们可以随时获得食品和衣物,冬天,德国的普通家庭是没有取暖设备的,但是在军营里却有。从事一般工作的普通公民并不是每天都能看到桔子、咖啡和新鲜蔬菜的,但是士兵们可以。最明显的译电,圣诞节是士兵们向家里寄食品包裹的,而不是像上一场战争那样截然相反。

    面朝坍塌的无名战士纪念堂,默视良久,小胡子首先对勃劳希奇说:“随着战争的持续,我们应该进一步提高对阵亡官兵的家庭抚恤,对于那些在战场上阵亡的,有条件的一定要在当地给他们树立纪念碑,并尽可能弄清楚他们的名字!”

    陆军总司令答道:“这一点很难,但我们会竭尽全力!”

    紧接着,小胡子又对施佩尔说:“等苏军空袭的威胁消除之后,我们立即着手在这里建立起一座新的、更加宏伟的纪念堂,不仅要纪念上一场战争中的阵亡者,还要纪念这两年我们失去的宝贵同伴!”

    对于这样的指示,随行的将领们不禁对自己所效忠的元首肃然起敬,即便是本不属于这里的罗根也有些感动了——如果说这就是希特勒收买人心的伎俩之一,那么他不得不承认,此人在政治军事方面的修炼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程度,真正能够打败他的,或许就只有他自己的心魔吧!

    距离无名战士纪念堂不远的街道旁边有两架坠毁的苏军轰炸机,一群德国空军的官兵正在现场进行勘察和清理。尽管危险还没有被完全排除,但元首还是饶有兴致地走了过去,倒是隶属于空军的年轻小伙子们突然看到帝国领袖,一个个惊讶得几乎不会说话了。

    这两架苏军飞机都是在昨夜轰炸柏林时被击落的,从周围的痕迹来看,其中一架是直接坠落并发生了爆炸,残存的机体几乎都扭曲到了一块,方圆数十米之内都能够见到深绿色的机体和机翼碎块,倒是刷有红五星标志的尾翼不见了踪影。另一架应该是受伤之后滑行降落的,机尾后方的地面上留着一段十多米长的黑色划痕,机头由于撞上了坚固的建筑物而被挤成了铁饼,两侧机翼连同发动机都和机身分离并且曾发生过燃烧,绿色的油漆斑斑剥落,但体型庞大的机身还是能够让人们揣摩出它原本的姿态。

    “就是这种原始而落后的飞机击破了我们的空中防线?”盯着破损机翼上残留的几块漆布蒙皮,阿道夫·希特勒的口吻中充满了轻蔑和质疑。此时作为空军作战部长以及东线防空事务的直接指挥官,罗根责无旁贷地上前一步,非常认真地解释道:

    “我的元首,这是苏军为数不多的tb系列重型轰炸机,性能较为落后。如果它们在白天的时候侵入我方空域,我们的战斗机飞行员们能够轻易将它们击落,但必须承认,我们对于夜间防空作战的准备不够充分,具备夜间飞行技术的驾驶员太少,而且夜间空战的效率也还十分有限。现在,我们已经加快了机载雷达和空中火箭弹的研制和装备速度,估计再有两个月时间,我们的夜间防空将强大到足以阻止任何规模的敌方机群在夜间侵入!”

    “不要总是强调我们的准备不充分!”阿道夫·希特勒很是不满的训斥道,“德国空军是无往不利的,怎么能让布尔什维克的老式空军占得优势?若是再等上两个月,柏林还能看到一栋完好的建筑物吗?嗯?”

    犀利的问句让罗根顿时有所警觉,若不是昨夜空军一共击落了540多架苏军轰炸机,创下了前所未有的夜间防空战绩,自己恐怕很难担下首都遭到狂轰滥炸的责任——按照以往的经验,出现这种失利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走马换将,而在元首的独裁权威之下,即便是前期立下巨大功劳的将领们也是无法避免这种命运的。

    苦心钻营加上命运垂青,罗根自问就算再有十次机会,恐怕也很难在相同时间内获得如今的位置,自然不想一夜之间回到原点。想到昨晚思考出的策略,他咬了咬牙,“三天,我的元首,三天之后不会再有一颗炸弹落到柏林城区!”

    这一句话顿时让包括元首在内的所有人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这位年轻的空军将领,此时此刻,雨水正肆无忌惮地打在他英俊而刚毅的脸庞上,浸湿了他军帽下黑色的鬓发,最终顺着他那留着短胡渣的下巴滴下。

    元首的眼神有些怪异,口吻也是如此:“如果这场雨持续三天,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