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身旁,罗根却总觉得艾薇儿的心思被束缚在了某一处,他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让那个单纯快乐的小公主变成了如此深沉而忧虑的模样,那个老谋深算的弗里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随着黑色的咖啡倒入杯中,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绮莉欣喜地说:“哎呀,是巴西山多士咖啡呢!”

    平民的出身无碍于聪慧的头脑,罗根有意将这个为自己背负了巨大秘密的法国姑娘培养成为贴身秘书,他笑着说:“嗯,不错,山多士!人们总是说战争让生活变得糟糕,但自从我们打赢了英国人,各种稀缺的物资也逐渐变得充裕起来嘛!”

    “那是因为您站在了胜利者的角度!”绮莉无所忌讳地说,“至于那些战败国的平民们,好日子恐怕要等到战争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才会到来呢!”

    “这我知道,但有些事并非我一个人能够改变的!”

    罗根端起咖啡杯,全然不用担心法国人会在里面下毒。相反,他觉得如今更具威胁的是那些与自己有着利益冲突的“同胞”——暂时地远离主战场看起来像是遭到了放逐,但前路却未必是悲观的。

    第5章 裂痕

    “嘿,看啊,我们的山地兵是多么的精神饱满,他们从不畏惧任何困难,他们的勇气和技巧是我们所向披靡的动力源泉!”

    德国国防军一级上将、挪威集团军群总司令尼古拉斯·冯·法尔肯霍斯特这番话虽说可以增加人们对北线作战前景的乐观成分,但作为北线总司令,罗根始终是持一种小心谨慎的态度。他觉得苏联这个庞然大物终究不同于英国,它寒冷的气候与悠久的陆军传统都为此行设置了诸多障碍,何况历史已经证明德军山地兵在寒冷多山的北欧并不能发挥出全部的战斗力。

    不过,纵观此前德军山地部队所参加的每一场战役,从挪威到比利时,从法国到不列颠,他们的军事素质和作战技巧还是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当被誉为“德国山地兵之父”的威廉·亚当就站在自己右手边时,罗根自然是要送上高度赞誉:

    “山地步兵是国防军精锐中的精锐,也是德意志骄傲中的骄傲!亚当将军,感谢您为国家缔造了这样一支专业的勇猛之师!”

    一旁白发苍苍的将领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地回答说:“为国效力不分军种、职务,元帅不也同样为国防军贡献了全新的空降作战理念?”

    缔造德国空降部队是库特·司图登特的功劳,罗根不敢居功,但要说空降作战理念,罗根倒是却之不恭的。他淡定地笑了笑,“将军过奖了,我只不过将前人的谋略发扬光大罢了!”

    威廉·亚当也是微微一笑,继续注视着检阅台下迈着齐整步伐走过的德军官兵们,再有一个星期时间,这些勇敢的山地战士就将和芬兰战友们一同踏上征途,分南北两路攻击驻守在西北部边境区域的苏联军队。

    这里是特隆赫姆市区以南临时修建起来的德国兵营,1941年8月初,小小的北国之城汇集了德国陆军目前作战经验最充足、人员装备最齐整的两支山地部队——第1和第3山地步兵师。前者是德军最早建立的山地部队,常年在冰天雪地的阿尔卑斯山麓训练,在吞并奥地利的军事行动中就有了上佳表现,此后历次参战也都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后者在挪威战役之前默默无闻,凭借纳尔维克一战闻名于世,成为坚毅品格的代名词,就连当时的英国首相丘吉尔也感慨“英联邦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被希特勒年轻而顽强的山地部队给打败了”。

    山地行军难以携带重装备,这俨然成了山地部队的一个软肋,不过眼前的阅兵场上,士兵们除了基本枪械、反坦克火箭筒以及迫击炮、轻型步兵炮之外,还配备了不少模样奇怪的火炮。它们结构简单,有着长而粗大的炮尾,口径小的如普通步兵炮,大的堪比重型榴弹炮,看骡马拖曳时的姿态,它们的重量显然要比那些真正的榴弹炮轻得多。

    “北欧的环境和气候毕竟不同于阿尔卑斯山,此次远征作战,务必提醒军官和士兵们脚踏实地,切莫对敌人掉以轻心!”

    威廉·亚当的沉稳语调不仅让冯·法尔肯霍斯特很是意外,就连罗根也小小地吃了一惊。四个月来,数百万苏德军队在东线激烈厮杀、互有攻守,双方各自损失了大量的人员装备,尽管战线恰好维持在苏军刚刚进攻时的态势,但是逆转了不利局面的德军将领们已经较为充分地认识到了苏军的薄弱之处,尤其对苏军将领的中庸与苏军士兵的平凡感到不屑一顾。在此前德国国防委员会的几次讨论中,以冯·博克元帅为首的陆军将领大都认为北线之战将会是德国山地步兵的表演舞台,芬兰参战最大的意义是给德军提供了一个施展能力的机会,三十万芬兰军队将成为十余万德军的陪衬!

    知晓历史的罗根很清楚这种言论是多么的轻妄,由于不便明说,他只好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一再要求增强北线的空军和海军力量,最终的结果是德国空军最富有对地支援经验的第8航空军全部调往北线,海军方面也增派了重巡洋舰“欧根亲王”号和第四扫雷艇大队——在这种情况下,关于新任德国空军司令“缺乏胆识”、“难以驾驭大兵团作战”的流言在军界悄然传播着,甚至有人认为北线之战将由于这位过于年轻的统帅而招致失利!

    流言蜚语虽然不会带来直接的人身伤害,罗根却不由得为这种局面深层次的影响感到忧心。勃劳希奇和陆军元帅们固然是认可自己在关键时候做出的抉择,故而全力保举自己当了德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和军种司令,但中高层的将领们对此并不十分认可,为凯塞林元帅感到惋惜的也大有人在。按照德国目前的新体制,军种司令并非终身制,而是由国防部长提名、国防委员会审定最终由总统任命,一届或者两届选举之后,年迈的勃劳希奇和同样上了年岁的陆军元帅们必然逐渐退出这个舞台,届时自己不进则退,想要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冯·法尔肯霍斯特似乎只是把威廉·亚当的告诫当做是谨慎的表现,他不温不火地回答说:“请放心,老长官!得益于芬兰方面提供的军用地图以及空军的航拍照片,我们已经对地形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研究,并拟定出了一条稳妥的进军路线。实际上,只要北线能够顺利夺取摩尔曼斯克,这场战役就赢了一大半——我有充足的信心打到列宁格勒城下!”

    威廉·亚当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下属,眼神中似有告诫,却又藏着一些无奈。

    作为一名非贵族出身的将领,威廉·亚当在德国军界一直以高尚的品格和出众的能力为同僚们所尊重,只要对德军山地部队有所研究的人,莫不会意识到他在山地部队发展壮大过程中的重要意义。然而当年意气风发的陆军将领如今已经步入暮年,在希特勒时代,这位德军山地兵的缔造者因为对战争前景持严重悲观态度而被迫退役,战争爆发前夕虽然重新入役,但此后一直没有再受到重用,以至于肩上的将星和胸前的勋章都在同僚们的显赫战绩面前变得黯然失色了。

    由于苏联的突然进攻,这位原本准备在不列颠战役结束后退役的“陆军荣誉大将”临危受命,起初是担任新组建的第50预备军司令,其后又被委任为第21步兵军指挥官,奉命重新组建这支在战场上遭到重创的部队,希特勒鱼刺身亡后,他调任东线指挥部,后又转入陆军总参谋部。也许是岁月不饶人,他在这些职位上干得都不甚如意。当政权更迭、局势逐渐稳定下来之时,他再次萌生退意,这一次,罗根主动将他请来,出任北线司令部参谋长。

    对于冯·法尔肯霍斯特的过分自信,罗根想起了“从战略上藐视敌人,从战术上重视敌人”这句名言,将其翻译成德语倒也不难,然后又补充解释说:

    “不利于我们的因素是苏军更熟悉这寒冷的北方战场,我们远道而来,很多士兵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里的气候,而且我们人员装备的抗寒准备也还远没有达到万无一失的地步!至于乐观的方面,我们能够在天气情况较为理想的时候掌握制海权和一定的制空权,加上熟悉地形的芬兰军队策应,只要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赢得胜利是理所应当的!”

    “百分之两百?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说法!”冯·法尔肯霍斯特冷笑了一声,他虽然得接受北线司令部的指挥,但等他率部进入芬兰并向列宁格勒方向进攻时,在具体的作战事务方面就会拥有相对独立的决定权——除非罗根愿意天天呆在他的集团军司令部“盯梢”!

    新下属的“轻视”固然是一种相当无礼的行径,但罗根并不打算用争吵或者生气来解决问题,他将亚当将军请来当自己的参谋长,一个非常关键的原因就是此人的声望足以镇住他在山地部队的旧部下们,这其中也包括已经在纳尔维克之战和苏格兰高地战役中建立起极高威望的爱德华·迪特尔。

    “百分之两百么……就是说连自身的潜力都发挥出来!在寒冷的北方,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我认同罗根元帅和亚当将军的观点——事事小心为好!”

    从不列颠返回挪威的迪特尔,领口已经多了一枚大十字勋章,这也是后德意志第三帝国时期的最高军事勋章。作为挪威山地军的指挥官,迪特尔依然是冯·法尔肯霍斯特的下级,而他山地兵将军的军衔也比冯·法尔肯霍斯特低了一级,但在山地作战方面,迪特尔显然比自己的顶头上司更有名望!

    三对一,冯·法尔肯霍斯特明智地选择了沉默,但看得出来,他对同僚们的谨慎态度既不屑又不满,耐着性子检阅完两个山地师,没有参加随后的午间聚餐便匆匆离开了。

    两天之后,海军的6000名陆战兵如期抵达特隆姆赫,这些早先从海军岸防部队和预备人员中抽调的官兵经过了不列颠战役和苏格兰高地之战的锤炼,如今已经成为一支富有登陆作战经验的精锐之师。在装备方面,他们接近于普通的国防军步兵师,炮兵数量偏少,但配备了由潜水坦克组成装甲战斗营。此外,罗根的“嫡系部队”、已经升格为团级战斗单位的模范伞兵团也搭乘海军运输船抵达。尽管北线的地势根本不适合机降,但这个团所属的重装机降营连同用于运载三号突击炮和四号坦克等装备的大型运输机还是被划归到了北线司令部。

    第6章 进攻号

    8月中旬的东京,烈日炙烤着大地,街道上行人寥寥,就连流浪的猫狗也不愿意在太阳下多滞留片刻,树上的知了拼命的叫着,让人无端地产生烦躁之感。

    天皇亲临的御前会议往往决定着这个国家的战略走向,出席会议的内阁成员和大本营的军人代表在衣装方面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所幸这皇居之内绿树成荫,大殿里亦有阵阵凉风穿过,这才没有让那几个两鬓早已被汗珠浸湿的老骨头虚脱过去。

    “新加坡的战略位置是无须多言的,马来亚和荷兰东印度的石油橡胶资源亦是工业国家的血液,如今英帝国气数已尽,他们的海军仅能勉强阻挡德国人跨洋进攻加拿大,根本无暇顾及远东和南亚,这正是我们施展攻略的大好时机!”海军军令部长永野修身一贯自诩为东乡第二,是个狂热的激进份子,总是嚷着不惜与英美一战。和他持相同论调的还有如今的陆军大臣东条英机,与海军内部的两派分歧一样,日本陆军如今也分为实力相当的两派,即以东条为首的南下派和荒木贞夫大将为代表的北上派,两派的争论由来已久,但谁也没有说服对方的绝对理由——战争本来就是一场无法完全预见结果的赌局,不论是南下触怒美国还是北上逼急苏联,两个强国都有反戈一击给日本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实力!

    “英国本土战事已然宣告结束,温莎政府成为名正言顺的合法政府,我们大可以此做文章,从而避开了侵略的帽子!再者……若是等上一年半载,德国在苏联战线上取得主动,他们的海军必然沿苏伊士运河而来,配合陆军攻略西亚,转眼便可东进印度洋。要知道,他们对于石油和橡胶资源也是垂涎若渴的!”外务大臣松冈洋右原本是个积极的北进派,但自从诺门坎一战之后,他转而为“南下”摇旗呐喊。

    这一番话果然让端坐上位的天皇动了动,用他那抑扬顿挫的特有腔调说:“北上或是南进,皆是开疆辟土的壮举,然想到2600年之国体和万万国民,战争之抉择须加倍慎之!”

    “吾皇陛下!”松冈洋右保持着俯首帖耳之姿,屁股高高撅起,然而他还没继续说话,一身戎装的陆军大臣便抢先说道:

    “吾皇宽容,欲以和平解决日美之政治争端,然初春签署的谅解草案中,美国却强硬要求我国必须遵守国与国之间互不侵犯原则,如此,大东亚共荣圈之理想无从实现,而美国却利用英国败退之机以旧式驱逐舰换取殖民岛屿,并派遣海军大肆东扩,如此掩耳盗铃之行径,岂不是耻笑我等无能?”

    “吾皇英明!”海军大臣及川古志迫不及待地伏下身子,“美国长期孤立,欲图置身事外,然拥有世界一流之工业,年造船能力数倍于我,且拥有实力雄厚之战列舰队。我若此时南下,必然触及其利,如若迫其放手一搏,联合舰队并无必胜把握!”

    作为陆军大臣,东条厉声喝道:“汝真是长夷人志气、灭皇军威风!美利坚空有战舰而无善战之人,徒有枪炮而无敢战之兵,我军若是主动出击,南太平洋之战必在三月内结束,届时挟大胜之利诱美国签署和约有何之难?若待德国胁迫英荷政府,又以海军之利抢占南亚,我便只能以乞丐状求人施舍石油,帝国威名何在?吾皇威名何在?”

    及川古志胸口几乎贴着地板:“吾皇英明!南阳之战前景堪忧绝非臣一人危言耸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曾三年留学于美,对夷人强盛之工业深有感触。若初战无法取得全胜,帝国将不免陷入消耗战之泥潭,有若中国之战局……”

    “与美国一战在于速胜,如若不能,国运堪矣!”陆军元帅彬山元的表态似乎让这场争论的天平出现了明显的倾斜,就在这时候,东条突然大声说道:“既不与美交战、又可继续获得石油,仅一路可走!”

    裕仁天皇微微昂起头,“君言之!”

    东条伏在地上,声音几乎是从地板上反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