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天下乌鸦果然一般黑!这些禽兽们都会装。

    水玖冷着脸嗤笑,整个人反倒变得轻松了。他一边坐下来有条不紊地卸妆,抬手将波浪卷假发搁置在梳妆台,一边慢慢儿地摘掉脖子上套着的大串珍珠项链,口中淡淡地敷衍道:“在水某眼中,许先生所图谋者,怕是与那位秦二少也没什么不同。”

    “还是有不同的,”许季珊心不在焉地低笑着答他。“不过水老板这句指责也对!你不懂,这自古啊,色字动人心。”

    水玖眼尾飞红,眼看着就又要发怒。

    许季珊低头凑到水玖耳侧鬓边,夸张地嗅了一大口,低沉着嗓子笑了。“只可惜……水老板不是那样的人。”

    既然晓得他不是那种卖身求荣的,为何非得要这般戏弄他?

    还不是瞧不起他的戏子身份。

    水玖心内愤愤,忍不住咬牙冷笑。“那,许先生到底打算找水某索要什么酬劳?”

    再逗弄下去,这人怕是就恼了。

    许季珊懒洋洋缩回了身子,立即看似规矩了许多。他立在水玖身后,镜子里头的两个人一坐一立,鬓香俪影的,没来由香艳。

    “听说,水老板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儿。”许季珊咬字不清,这两年却故意学了这冀北城的方言。此刻他低低地笑着逗弄水玖,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不瞒水老板,鄙人也不敢图别的什么,只图日后……水老板能不厌弃鄙人轻狂。”

    水玖表情微一凝滞,冷白两颊飞起抹红云,就连尚未洗净残妆的眼尾都似微微染了红霞,清凌凌地冷笑道:“日后?”

    许季珊也不晓得这人是真听懂了所谓“日后”,还是仅凭借本能在驳他,反正他笑得很有深意,棱角分明的唇微勾,眉目间俱是调情。“啊,水老板……”

    噌!水玖猛地拍案立起身,回头怒冲冲瞪着许季珊。

    水玖在冀北本地人中也算生的高挑了,尤其他骨骼清瘦,看起来总显得颀长。可奈何许季珊还是比他高出了大半个头。两人这样近距离地挨着,水玖惊觉自家只能勉强凑到许季珊高耸的鼻梁骨前。

    光凭身高,他就输给了许季珊。

    许季珊倒没想到要去比较两人身高,他只觉得心痒痒,水玖身上那股子胭脂粉味也似与旁人不同,若即若离的,撩拨得他浑身难耐。于是他眼皮下撩,故意夸张地哇了一声,两片棱角分明的唇拼命往前凑啊凑的,却又在距离水玖脸颊就差着三公分不到的地方悬悬儿地停住,任由呼吸声喷洒在水玖妆容犹存的绝色的脸蛋儿。“水老板气性儿这样大,从前……是怎样混江湖的?”

    水玖只当许季珊是看他不起,气极反笑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许先生操心的真多。”

    女佣阿梅早就识趣地退了,眼下一楼客房内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室内空气仿佛都郁躁了几分。许季珊呼吸越发地灼热,一呼一吸间,灼热气息都喷洒在水玖色若桃花的面上。

    “水老板……”

    水玖不耐烦地蹙眉,侧脸避开许季珊的调戏,斜眼儿乜着他冷笑。“许先生你到底打算怎样安置我?还有你许诺给秦二少的桐油,当真有主意?”

    说起正事儿,许季珊眼神略清醒了几分,但也就那么薄薄的比窗户纸还透的几分。他嘿嘿地低笑道:“方才答应他的,自然是真的。”

    “哦?”水玖不得不拿手推开许季珊那张垂涎三尺的脸,咳嗽几声,绷紧面皮正儿八经地问他。“许先生打算怎样真?”

    许季珊故意深沉地叹了口气,拿手捏了捏鼻梁骨,也假意正儿八经地觑着水玖。见水玖一双清凌凌的秋水眼正望着他顾盼生辉,便格外深而长地叹息了一声,道:“唉!当然是,字字为真咯。”

    水玖不信。

    是个人都不能信。一个字儿都不能!

    “南边儿战事这样吃紧,冀北这地界也不过就是风中残烛……”水玖沉吟着冷笑,眼尾上挑,一波三折的秋水丹凤眼中寒光灼灼。“难不成许先生你竟然有回天之力?”

    许季珊挑眉,低低地笑出声。“水老板当真是个胆大的人。”

    水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如今的朝廷虽然是风中残烛,但冀北城还归着朝廷的李道台,他这样公然地嘲讽,倘若许季珊派人去告信,不说旁的,就告诉一声李道台的小舅子秦二少吧,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楼内菱花窗泄入几缕天光,玻璃镜子里头的水玖两颊微红,满眼写着悔恨。

    许季珊再次从背后拢住他的细腰,这回却不是虚虚的了,大手实实在在地摩挲他腰肢与被鲸鱼骨绷住的清劲脊背,嘲弄里透着几分亲密。“你放心,我总不会坑害你。再者,鄙人刚才当着你面说的那些,也都是字字为真。”

    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水玖恨恨地勾唇冷笑,小而艳的唇角弯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哦?字字为真?”

    “嗯,字字为真。”

    许季珊摩挲在水玖后背的大手越发不老实,上上下下,总像是带着股燥热。水玖扭了扭身子,避开那只手,回头认真地盯着许季珊那双鹰眼。

    “难不成,我还真是许先生的表妹?”

    许季珊毫无廉耻地笑。“表妹确实与我有婚约,不过,我并不打算娶她,她也并不乐意嫁给我。方才秦二少来搜家时,鄙人所说的那句‘你迟早会嫁入我许家’,倒是字字为真。倘若水老板你不信,要我当面指天发誓,我也是不怕天打雷劈的。”

    水玖指节发紧,简直被许季珊当场气笑了。“哦?哪怕水某是个男儿身也成?”

    “男儿身又如何嘛?”许季珊鹰眼微微眯起,笑得意味深长。“我又不是家中独子,族内也不须我去传宗接代,便是与水老板你拜了堂,也无人敢说什么。”

    就连最后的借口都让这登徒子给堵死了。

    水玖一时气结,涨红着脸憋了半天,冷冷地从唇齿间迸出句:“许先生你还真是……飞扬跋扈。”

    8、08

    ◎“都有些意味深长”◎

    要依着水玖的意思,他必定是要回趟戏班子的,但是他刚要开口,许季珊就已经一眼窥破他心思。

    “放心吧,你们德胜班子的班主是个老江湖。既然秦二少今日找人都找到我许宅来了,戏班子铁定没事儿。”

    水玖在德胜班子里待了四五年,确实知晓班主是个最油滑不过的性子。别的不提,就为着他不肯接待秦二少,班主私底下不晓得埋怨过他多少回。如今他接待了,却也惹下了莫大的祸端,德胜班班主却静悄悄人影儿都不见。

    更别提打发人来寻他下落。

    水玖心里头门儿清。但他自幼性子软和,不管多不乐意的事儿,都不挂在明面。哪怕是那夜在百乐门被秦二少逼迫到那步,也不曾开口骂一句狠话。德胜班班主再不好,毕竟是把他从野鸡班子拎起来捧成个角儿的长辈。他左思右想,心下便有些犹豫不决。

    “我只是怕万一……”水玖沉吟,还待再念叨德胜班几句,外头人语声纷沓,商行伙计们已经陆续都到了。

    女佣阿梅在门外轻声轻气地禀报。“先生,霞飞路的伙计们到了,在等您出去报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