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玖又撩起眼皮望了望格子间外头。每个隔间都是用屏风遮断的,虽不能窥见全貌,但若是有胡闹厉害的,声响动静便会传过来。夜夜笙歌处,到处男欢女爱。

    一双雪白细高跟鞋踩在脚底下,脚背微微发肿。

    水玖不怎么耐烦地挪动了下脚。旁边伺候的曾府丫鬟们便机灵地察觉了,对他道,“安姑娘若是觉得这里不舒适,可要去旁边榻上也歪着歇会儿?”

    水玖顺着丫鬟们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所谓旁边的榻,也不过就是在曾大人这隔间厢房内安置的一张矮脚踏,就连床帐都没。他若当真躺上去,今后无论谁说起,就都是他与曾大人共处了一夜。

    水玖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百乐门舞女也有按点钟付费的,甚或遇见了豪客,被公然带回寓馆作乐的也有。像露露那种只纯粹陪酒跳舞的,都是红舞女。红舞女们能独自租着公寓,或者在弄堂里安家,若是造化再高些,直接拎着箱笼住进霞飞路上的青砖小二楼升任姨娘。今夜酒席上人人都看曾大人脸色,倘若水玖当真是个新入行的年轻舞女,想要飞攀高枝儿,今晚上伺候好曾大人便能轻轻松松飞上枝头变凤凰。

    但水玖对这位曾老爷并没什么好感,因此便顿了顿,矜持地道,“不敢劳烦。待曾老爷睡熟了,我还是出去歇着。”

    曾府丫鬟们都抿嘴轻笑。水玖淡淡地垂下眼,脸上五官不动,心里却觉得十分之荒唐。

    今夜宴席上,曾大人始终淡淡的,水玖坐在他身边,旁人都不敢来与他说话。可见曾大人果然是个发号施令的!也不晓得,于刺杀李道台一事,到底有何益处。

    凌晨三点钟,宴席好容易散了,曾老爷要坐着马车回府。

    便自动有人替水玖安排道:“安小姐,你这就与曾老爷一同回府吧!”

    水玖不置可否。

    舞女露露立刻走过来,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安茜,还不快与曾大人一同回去?”说着,冲水玖挤了挤眼,又不那么明显的在水玖落在紫色丝绒旗袍外的冷白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

    “嘶……”水玖吃痛,连忙缩回手臂,垂下眼皮,淡淡地笑了一下。

    众人便都当他是默认了。本来嘛,一位做过京官的老爷要他回府伺候,对百乐门舞女来说,真是莫大的荣耀。

    倘若水玖当真是个舞女身份,也许也会觉得面上有光,可他不是。水玖自嘲地想,他一个男儿家混在这觥筹交错间,处处鬓香俪影,到底图的是什么呢?宁济民告诉他,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他的责任,难道就是装个女子去讨好一位糟老头子?

    ……呵!

    水玖步态袅袅地走出了层叠的人潮,依言坐上曾府马车。夜风很凉,习习的拂过他鬓边脸颊,水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到得那位曾大人府上,当时就有些不舒服。

    曾大人到底是有些年纪了,到府后也并不唤他连夜伺候,挥挥手,便自有丫鬟们领着水玖下去,将他安置在西边儿的厢房内。这一夜水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冷热交替,又饮了酒,披衣起了四五次夜。厢房木窗家具都是涂过桐油的,在这湿热的冀北城,桐油味夜半三更袭来,异常刺鼻。

    直到天将明的时候,水玖才在满耳鸟鸣声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也不晓得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假寐了会儿,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半梦半醒间又再次见到了那个讨人厌的许季珊。梦中的许季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卷,低头背靠在商行的铺子里,似乎正在与谁人说起他。水玖在梦中也觉得不怎么高兴,蹙起长眉刚要看清,许季珊却在他眼前像雾气一般渐渐地散去。

    “安小姐,安小姐起来用饭了。”丫鬟们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人不断地摇动他胳膊。

    水玖不怎么情愿的睁开眼,发现窗外果然已经天光大亮。他因为怕暴露身份,昨夜就这样和衣睡着,身上还是那件紫色丝绒旗袍,就连高跟鞋都没脱。高跟鞋穿了一夜,刚下地便觉得脚背有些高肿,几乎是举步艰难。

    “快着些,老爷在前厅等着您一道去用饭呢!”

    丫鬟们扶着水玖,说是扶,其实是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水玖胳膊,几乎是脚不点地飞快奔向花厅。

    到花厅外,水玖就已经脚痛的不能忍。他靠在门框那不动了,蹙眉挥挥手道,“不敢劳烦,谢谢各位姐姐了。”

    两个丫鬟还待说什么,坐在花厅内的曾老爷迎面望见了他,忍不住笑道,“安小姐当真是落雁沉鱼,这说话间,也气若游丝啊!”

    旁边几个清客都捧场地笑起来。水玖只得也笑了笑,菱角唇微颤,便似花儿般开放在这天光晨色下。

    “安小姐当真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儿。”坐在左下首的一个清客翘起大拇哥儿,歪头地对曾老爷道,“老爷,何不将她收入房内?”

    曾大人略一沉吟,望着水玖,似乎有那么些愉快的意思了。“是有这个打算,只是老夫年事已高……”

    “哎,大人乃是京中正四品的官儿,区区一个歌女,于大人而言就是讨要了她又如何?”清客们都不以为然。

    这些话竟丝毫不避讳水玖,哪怕是这样蔑视的口气,这些清客们也似乎都觉得水玖是能够接受的。

    水玖脚尖向着花厅,眼皮下垂。

    “安姑娘,你是怎么个意思?”曾老爷果然禁不住劝,眼眸微眯,笑眯眯地捻着山羊胡问他。

    怎么个意思?难道他还能说“不成”?水玖自嘲地笑了笑,轻声细语道,“一切,但凭老爷吩咐。”

    -“这就是了!”

    -“哎,这才叫识抬举嘛。”

    -“安姑娘果然最懂大人的心。”

    众清客人语纷纷。曾老爷在这捧场的清客们当中,鹤立鸡群般,只笑眯眯地捻着山羊胡,一言不发。

    水玖心中其实十分厌烦,但他眼下还得装一装小步的。他姿态懒懒地随众人一道出了花厅,小步挪到饭桌前,高跟鞋敲击在地上,啪啪啪,清脆作响。

    一位清客眼盯着水玖那双并没有裹过的天足,颇有些嫌弃,道,“以后到了老爷府上,恐怕还得管教一番。”

    曾老爷顺着那清客的目光,将视线投向水玖那双穿着雪白高跟皮鞋的脚,凝视不过三秒,又捻着山羊胡微微笑了。“诸君不懂。正是这新潮女子,才有趣味啊!”

    “老爷果然是个雅人。”清客们再次哄堂大笑。

    水玖心中越发烦躁,但饭桌旁众人都识趣地已经将曾老爷两侧空了出来,他要吃这顿早饭,就只能坐在曾老爷旁边。水玖侧着身子,屁股刚坐在梨花高脚凳上,曾老爷立刻招呼道,“来,尝尝老夫家中厨子们做的蒸笼包。”

    所谓蒸笼包,就是里头灌了滚烫汤汁,只要小口一抿,轻轻吮干了,便只剩下肉馅儿。这许多人,桌子上却只摆了十二只蒸笼小包子。曾老爷招呼他,旁人便不敢动筷,但水玖其实并不爱,第一只蒸笼包夹到碗里,勉强地抿了抿唇。他天生的一对特别小的菱角唇,这一口,旁人便是能塞进三四个包子,可是于水玖而言,能塞进半个就已经勉强。他刚吸了点汤汁,半个包子还含在嘴里,就听见刚才那个说要管教他的清客拍手大笑。

    “哎呀,这可真是天生的美人儿。安小姐这樱桃唇,怕是吃不下一个包子。”

    水玖嘴里正衔着包子,当然不能反驳,曾老爷也不替他说话,于是那半个包子便卡在唇边,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只觉得十分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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