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玖略点了点头。

    起先吃饭喝茶的时候,宁济民还算老实,只不断地冲他让菜,没说什么过分的。但等到一顿饭吃完,茶也喝过了两盅之后,宁济民突然挑高浓眉问道:“阿九哥,你在靖西府过得怎么样?”

    “我……”水玖犹豫了一下。“我如今蛮好。”

    “蛮好?请你吃羊肉的那个男人……”宁济民嗤笑一声。“你与他什么关系?”

    水玖眼神跳了跳,不自觉地侧开脸。“我暂时住在他那儿。”

    “那男人对你心怀不轨。”宁济民说着,突然抬起手,将水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身体阴影下,语含压迫。“早点离了他,跟我一起走吧?”

    那日,在小树林外,宁济民也是这样对他说的。结果许季珊追出来时,却教一伙不相干的马贼砍伤了。

    水玖心头一窒,呼吸都有些不稳。“不!”

    他坚定地否决道:“这次我再不会跟你走了。”

    “为什么?”宁济民俯身,呼吸几乎喷洒在水玖的面皮,又压迫性的低声喊了一句。“阿九哥……”

    “莫要这样唤我!”水玖仓促地打断他,闭了闭眼,菱角唇微张着喘气。“水生,咱们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如今我跟他在一起,你呢,你既然已经从了军前途大好,倒不如自家去寻前程。咱们从此后,桥归桥路归路。”

    “不要!”宁济民利落地截断他,俯身压得更近了些,两道浓眉几乎就顶在水玖的眉头上。“阿九哥,咱们俩从小在一起长大,难道我在你心里头还比不过那个男人吗?”

    这句话说的,仿佛不是在讨论前程未来,而是在争风吃醋。

    水玖心里咯噔一声。

    “我不同你说,”水玖脸色煞白,强撑着稳住嗓子,清凌凌地道:“况且他与我与别个不同。”

    蹭一下,宁济民捏着拳头站起身,脸色变了变。他从怀里掏出洋烟,靠墙角站着,手掌挡风点了个火。在淡蓝色烟雾散开后,才静静地道:“嗯,阿九哥你继续说。”

    水玖垂下眼皮,淡声道:“我与他都是打小儿就没了母亲。怎么说,也算是同病相怜。”

    宁济民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半晌,响亮地嗤笑了一声。“这话,是他同你说的吧?”

    水玖诧异他居然猜中,不由得撩起眼皮,回望宁济民。

    灯光底下,靠墙站着的宁济民吊儿郎当,那套青灰色的军装衬托得他格外英俊。

    宁济民见他望过来,挑眉,左边浓眉里头藏的那粒黑痣仿佛也跳了跳,神色活泼了些。“他是什么人?”

    “生意场上混的,普通商人。”

    “哦——”宁济民怪腔怪调,又深深吸了一大口洋烟,笑了声。“他能坐进大帅的府里头喝茶,去了洋行,他能对答如流。就连衙门口走过去,官差都得赏给他三分薄面。这种场面上的‘普通商人’,他说的话,阿九哥你能真信吗?”

    水玖重新又将眼皮放下,淡淡地道:“我信他。”

    “呵呵,”宁济民再次嗤笑,抬起脚,朝他走近了些,几乎是俯身压迫着水玖又逼问了一句。“倘若是他哄你呢?”

    “那也是我自家笨。”水玖垂下眼皮,淡淡地道:“被他骗了,也没什话可说。”

    “你就这样对他死心塌地!”宁济民咬牙,有些愤愤不平。

    眼下宁济民与水玖相距不过三寸。水玖若是站起来,一个不小心,就会碰着宁济民的眉头,于是他略微向身后侧了侧,然后才从容起身,轻掸月白色长衫上的褶皱,神色淡淡地道:“我今日私自来见你,已经是冒了绝大的风险。还有,倘若你来靖西府,仍打着做上回在冀北城勾当的主意,我劝你还是早些出城的好。”

    “有什么风险?他管着你?”宁济民呲牙笑。

    水玖避开这话题,皱眉,顾左右而言他。“你好歹也是个排长。这样丢下你手底下的兵擅自进城,难道不……?”

    “难道什么?”宁济民继续龇牙咧嘴笑。“如今老子说了最大。”

    他说着懒洋洋的伸了个腰,又望向水玖。“倒是阿九哥你,你同这个商人厮混在一处,总归不妥当。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刚才一进门,宁济民就说的清楚明白,这趟他私自入城内,就是为了接水玖走。这些水玖都晓得,水玖也信宁济民是真心真意为他好。

    只可惜宁济民的“好”,水玖觉得自家要不起。他神情索然地起身,眼眸半垂着,淡淡道:“从今往后,这些话都不要再提起。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阿九哥——”宁济民伸开胳膊拦他。

    水玖忽然勾唇笑了一下。“约摸他也该从商会回家了,要到家寻不着我,他会急的。”

    这句话说的,宁济民脸色顿时黑下来。“你与他到底……”

    宁济民作势来捉水玖的手。

    水玖却利落地往后退开三步,手抄在身后,低下头又笑了一声。“水生,从小我一直拿你当弟弟,可实际上咱俩年岁差不多吧?甚或你比我还大着几个月?”

    水玖又笑了一下。“你这声‘阿九哥’,我听了十几年,我爱听。”

    说罢,他再也不回头,打开门径直出去了。

    刚推开门,外头金碧辉煌,玻璃镜子似的地面上光照的水玖微有些晃神。遥遥的,他似乎瞧见许季珊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

    不能吧?那家伙不是去商会吃酒席了吗?

    水玖刚皱眉,许季珊却已经走到了面前。人还未走近,先嘿嘿的傻笑起来。

    “你来做什么?”水玖顿时没好气,吊下脸,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许季珊直接抄起他的手,两只大手包住,笑嘻嘻地道:“嗐,不放心你。”

    “你疑心我?!”水玖冷笑,试图将手抽出来。“官话讲的这样漂亮,可谁又晓得,你是不是疑心我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体?”

    他其实不说这句,许季珊只是疑惑,结果他这句出口,相当于挑明了。许季珊顿时心里咯噔一声,晓得果然没猜错,那个小子就是对水玖有想头!但是他表面上依旧笑吟吟的,仿佛瞎了也聋了,贴着水玖耳边悄悄地道了句:“嗐你就是我这心。这颗心都跑了,你说我能不跟着来吗?就算是闭了眼,两只脚爬吧,也朝你爬过来了。”

    “呸!”水玖带笑啐了他一口。“爬?那你得手脚并用才行。”

    “那也行啊。”没想到,许季珊居然毫不知廉耻地应了。“回到家,我在地上爬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