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油腻得很。”水玖将汤碗放下,两只手拢着碗,目光垂在汤面上。

    汤面油腻腻的,绰约地能映照出他这张容色绝艳的脸。

    总觉得哪儿有些什么,让人心神恍惚。

    水玖也不晓得到底是他多疑,还是许季珊这趟出门当真不顺利。总觉得跟着许季珊一道出去的万千条丝线,扰扰嚷嚷的,尽数都缠在他心尖。剪不断,理还乱。

    水玖边吃边等,故意慢悠悠的磨蹭时光,结果一顿饭吃到了晚上九点半。吴妈站在旁边不断地打哈欠。他终于觉得不好意思,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嘴。

    在这儿耗着等许季珊看来是没指望了,倒不如先回屋去睡。

    不然反倒被佣人们嫌弃。

    可等到他当真回屋后,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夜没雨,风很静,但他就是挂念着许季珊这个人。只要闭上眼,就总觉得许季珊推开拉门,俯身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就在这样一惊一乍中朦胧睡着了。又一次,觉得好像有人正俯身压着他,阴影笼下来。

    水玖疑心自己还是在患得患失,便没吱声。

    “醒了?”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操着南洋话的声音。

    再没错了,就是许季珊。

    水玖支楞起身子。他刚坐起,许季珊却抬手按住了他要开灯的手。

    “别开灯。”许季珊低低地道:“我就在这待会儿。”

    水玖疑心许季珊是喝多了。因为在他刚才说话时分明一股酒气扑鼻而来,便沉默了会儿,轻声道:“怎地又半夜摸到我房里来了?”

    许季珊笑。“……想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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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隔三秋”◎

    “不是早晨出门前才见过?”水玖哂笑。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许季珊也笑,痞笑。“咱俩这都一年半没见着了,教我如何不想你?”

    水玖见他耍无赖,忍不住长眉微挑。按着这人的狗脾性,顺着他,话语只会越来越下流。他索性换了个话茬。“你今日出门去,办事可还顺当?”

    许季珊突然沉默。

    “不顺利?”水玖诧异道:“桐油都送出去了,难不成,秦二少还要难为你?”

    棱角分明的唇动了动。许季珊喉结轻滚,别开眼,笑了一声。“顺利。你莫要瞎猜。”

    水玖不信。若当真顺利,为何这家伙口气如此迟疑?“出了什么事情,莫不是秦二少给你使绊子了?”

    “没有。”

    许季珊的嗓音在黑暗中格外具有磁性,每个字说出来,似乎都含着沙粒。在日头底下,沙子滚烫,每个音节都饱含颗粒度。

    “今日不曾去见秦二少。董麟昌收了礼,也答应了,要去秦二少那边说道说道。”

    约略交代完后,许季珊再次沉默。

    水玖一时间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黑暗似乎具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同时又将一头更凶猛的野兽放出来,鼻息咻咻,只是两人目前谁都不敢去触碰。

    水玖垂下眼,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然后又缓缓松开。“那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水玖主动让他。

    “还是你先说吧,”许季珊也让他。

    水玖略迟疑了一瞬,轻声道:“我同你,是交过底的。往后余生,我也只有你。若当真出了什么事,你莫要瞒我。”

    许季珊低笑。“也没什么,哪能有什么?我今日去见董麟昌,跟商会几个人碰了头。倒是都被秦二少勒索了。跟他们比起来,我那二十车桐油加上十车私货,竟还算不得什么。”

    水玖松了口气。

    许季珊话语一顿,又提起酒席上的笑话,说得活灵活现,像是故意要讨水玖欢心。尤其说起一个姓齐的北边商人,说那人在宴席中吃到龙眼,竟然大把大把的往口袋里装,说是回去要给自家那个小妾尝尝,引得席上众人都发笑。

    许季珊说到这里,也哈哈大笑。

    水玖却没笑。许季珊这样健谈,似乎在笑声背后藏着什么秘密。眼下,这一切欢笑,只是为了将那头野兽放出来。

    “你还遇见了什么人,或听到了什么事儿?”水玖等他笑完了,静静地问道。

    黑暗中,许季珊的笑声戛然而止。良久,变成苦涩的一声叹息。“阿玖,咱们尽快回冀北城吧!”

    水玖沉默。“……出事儿了,谁?”

    许季珊这次却长久地不说话,呼吸声忽隐忽现。过了会儿,一个热乎乎的人影靠近水玖。

    水玖仰起头,也不开灯,呼吸声断断续续地,心跳声如擂鼓般促急。

    许季珊在黑暗中摸索着挨近水玖,掀开被角,与他钻进了同一个被窝。水玖刚要挣扎,许季珊突然用大手按住了他肩头,随后是两片灼热的唇压下来,唇贴着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