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玖计议暂定,头越发埋的低了些,拢着袖子,行色匆匆地在街面上尽量找隐蔽的角落走。幸而是巷子里头,这一大早的只有三两个行人。

    眼下局势乱,不到迫不得已,市井百姓们也不敢随便出来乱晃。

    他就这样挨到了莺歌馆前。又想起来先前宁济民曾经跟他说过,若是有事,去剧院就行。

    许季珊总是忌讳他与宁济民之间纠葛太多,他顾及许季珊的面子,从来没出过门过。但眼下许季珊既然躲着他,拿他当贼防,倒不如去寻宁济民。

    宁济民好歹会将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这城里头的局势与他说个清楚分明。

    水玖心底恨意腾腾高涨,快步从莺歌馆门口穿过,走向剧院。

    刚走过莺歌馆,他身后忽然传来秦二少那个带笑又猥琐的声音。“哎呀,这儿姑娘果然伺候的好,只是可惜呀,到底还是差着几分意思。”

    差着什么意思?不就是他更喜欢俊俏的小男孩儿吗?

    水玖心底嗤笑。他没料到会意外撞见秦二少,越发加快脚步,结果后头秦二少却已经看到了他,忍不住咦了一声,抻直了脖子喊道:“哎,前头那个,你给爷停下来。对,就是你!给爷停下来。”

    不好。

    水玖心里头咯噔一声,越发跑得飞快,恨不能腋下生风直接上青空,白日底下飞起来才好。

    身后秦二少喊得越发急。

    水玖埋头跑。后头越喊,他跑得越快,刺溜一下,脚底生风就闪进了剧院。

    刚进去,里头锣鼓声喧天。铛铛铛,红缨枪霍霍飞舞。水玖抬头就见一个穿着白衫的武生,头上勒着抹额,正手持红缨枪在空中腾挪飞跃,然后重重地落在了看台中央。看客们纷纷鼓掌叫好,场面上沸反盈天。

    水玖惊了一下,随后又大松了口气。正在唱戏?那就好。眼下人多热闹,正是好藏身。

    他低着头快速地往人最多的地方挤。手臂弯上挎着瓜果篮子的小童正在吆喝着:

    -“瓜子瓜子,三个钱一把,还送花生!”

    水玖从他身边低着头穿过,小童臂弯上的篮子微微晃了晃。

    “哎,你这人!”小童追着他不依不饶。

    旁边却忽然有个人挡在了水玖身前,拦住那小童,低声道:“三个钱,我给了。”

    那人将钱交给小童。“再来包话梅。”

    小童响亮地吆喝了一声。“哎,这就来了。”

    水玖挑起内眼尾上勾的丹凤眼,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发现救场的人赫然就是宁济民。宁济民今日穿得稀罕,上头是浆洗挺阔的白衬衫,下头黑色紧身吊脚裤,左臂套着枚袖章,脚底蹬着双锃亮的大头皮鞋。看起来十足贵公子,又透着股莫名的肃杀气。

    “阿九哥!”宁济民含笑回头望他。“怎么今日想起来这儿找我?”

    水玖迟疑,菱角唇动了动,又阖紧。

    宁济民了然,带笑地揽住他肩头,将他往二楼看台上的包厢房里引。“打从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你了。”

    水玖迟疑了会儿,到底没想到该说什么好,只得勾唇笑了一下。

    到了包厢里头,水玖才发现原来还有旁人在。一个穿着花边白衬衫、朱红色阔脚长裤的洋人正在里头剥瓜子听戏,见到水玖进来,洋人先是惊了下,随后转脸对宁济民道:“宁,这位是?”

    却是一口纯正的中国话,只是调子有些怪。

    宁济民望着那洋人笑。“是我在老家的哥哥,叫阿九。”

    洋人点头,冲水玖笑了一下,伸出手。“你好。”

    水玖犹豫地望着洋人那只长满金黄色汗毛的大手,局促地点了点头。“你好。”

    宁济民哈哈大笑。“他可不要同你握手!”

    洋人也笑,耸了耸肩。

    包厢里头瓜果碟子什么的其实早摆得齐整,但宁济民还是将刚从小童手里买来的话梅又放上去,安排水玖紧挨着他坐下。缓了缓,趁那洋人手敲膝盖骨咿咿呀呀地跟着戏台上哼戏文的时候,宁济民转脸悄声问水玖。“可是有什么急难事?”

    ……确实有。

    水玖心里头噎了一下,没想到宁济民居然这样懂。

    多了个金发蓝眼的洋人杵在这,水玖不好多说什么,含混地道:“确实有事寻你。”

    宁济民察言观色,立即就又懂了,起身带着微笑对洋人道:“克朗,我先带阿九哥去解个手。”

    克朗咿咿呀呀地哼戏,哼到兴头上,点了点头,挥挥手。

    宁济民带着水玖出来,却不再是走到人声鼎沸的大堂里头,而是拐了个弯,在二楼长廊那处见左右没人,便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望着水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能让你来寻我?”

    水玖张了张唇,过了会儿,迟疑道:“他昨日出来不知道遇见了谁,回家去的时候,却像是被人叫鞭子抽了。”

    宁济民眼神锐利。“他?”

    “……许季珊。”

    “呵呵,”宁济民嗤笑一声,从裤兜掏出包洋烟,点了一支在唇边。待淡蓝色的烟雾散开后,才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水玖。“不为着他,你也想不起来寻我。”

    虽确实如此,但水玖到底不好承认,只尴尬地笑了一声。

    宁济民闭上眼,背靠着墙壁,吊儿郎当地吸完了一整口,才淡淡道:“昨日衙门里头,秦二少发了很大的脾气。听说,确实叫人用鞭子抽了个商人。”

    水玖捏紧拳头,呼吸声轻微不稳。

    宁济民睁开眼望着他,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吊儿郎当模样。“怎么,回去后,他找你哭鼻子了?”

    水玖顿了顿,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如今到底是怎么个局势?你混在衙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