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他曾以为,这个男人待他一片赤诚,是个通情达理的。甚至就在昨夜里,他还幻想过要与这个男人同生共死,一辈子。

    水玖天生皮肤白,脸皮薄,这一气一急,从胸口到喉咙嗓都胀成粉红色,狭长眼尾更是艳红得像是刚抹过胭脂。

    “停车!”他愤怒地提高嗓音,眼神依然直勾勾瞪着前方,不看许季珊。

    许季珊也不看他,就当是聋了,压根不理。

    “停车,我叫你停车!”水玖转过头大:声吼道。

    许季珊身子一震,莫名其妙被他吼了,当下也怒了,大手用力拍打方向盘。“停他妈屁车!你没看到,眼下咱们正在逃命嘛?啊?!”

    他也扭过头,大声地冲水玖吼回去。

    这是许季珊第一次吼他。

    水玖一时间心头激荡脑袋空白,居然想不出如何形容眼下心情,只能胳膊肘一捣。行驶中,车锁的牢,他加大了力气,奋力的一胳膊肘捣破玻璃,也不管碎玻璃渣子扎入胳膊,鲜血淋漓的。

    猛地一拧头、一蹿身,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似的飞出去了。

    落地后,水玖顺着冲力连续打了十几个滚,然后很快消失在林立的洋行商铺后头。

    “……该死!”

    许季珊仓促停下车,恨恨地咒骂了一句,然后也打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追过来。

    “水老板——水老板——!”

    许季珊追过来后,却没看到人,只得手握喇叭拼命吼了几嗓子。晌午时分,街面上空荡荡。这边是租界,洋人们喜欢清净,虽楼房林立,街面上却连经过的黄包车都找不着三两辆。

    按理说,应该是很好寻人的地界。

    但是许季珊来回找了二十来分钟,都没见到人。

    许季珊一着急,额头上的汗便涔涔地落下来。他生得高大,蜜蜡色脸皮滚了汗,自有一种突兀的狼狈。

    水玖隔着砖头缝望见,忍不住乌鸦羽般的长睫抖了抖。许季珊跑得浑身透湿,大概是出来找他时出门急了,外套马褂居然都没披,也没戴礼帽,就连金丝细框眼镜都没拿,只穿着一件半贴身的棉绸袍。眼下这人后背汗湿得透了,便隐隐的又流出血,后背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血迹条缕分明。

    水玖轻咬下唇,死死不肯发出声音。只是脸白得厉害,鬼一样。

    在两个人距离最近的时候,许季珊与他擦身而过,只隔着一块砖头的厚度。水玖眼睁睁望着他走开,屏住呼吸,菱角唇数次翕张,一双丹凤眼瞪到极大,恨不能将这人身影模样从此拿刀深刻入骨髓。

    咚咚咚,许季珊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街尾,随后右拐,拐到下一个街口。

    嘭!水玖身子被大力推搡着往前顶,高挺鼻梁骨也被人按在墙壁上摩擦,脸颊刮蹭出了血,热辣辣地生疼。

    “不许动!”

    水玖咬唇侧脸,长而翘的卷睫轻垂,眼底微湿。

    “刚才那个,他什么人?”身后东洋宪兵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审问他。

    “债主。”

    东洋宪兵继续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逼供道:“你,不许撒谎!”

    “我的东家欠了他债。”水玖呼吸微湿,故意放缓声调,一字一句慢悠悠地答道:“没钱,便拿我抵债去了。我去了他那儿,当佣人。”

    两个宪兵互相看了一眼,扭住水玖胳膊,将他按在墙壁上,枪 !管抵住他细腰。“佣人?佣人他会这样着急地找你?”

    水玖不能回头,只得斟酌着哄这两个东洋宪兵。“他好色,许是欢喜我长得好。”

    他确实长得好。

    秦二少之所以盯着水玖不放,也是因为他长得好。

    两个东洋宪兵呼吸粗重,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地方,手下动作顿时不老实。水玖拼命挣扎,恨声道:“你们若当街强我,我见到了秦大人就立刻揭发你们。”

    背后呼吸声赫赫。

    片刻后,两个东洋宪兵像是信了,刷啦一声,又把栓拉回去。其中一个拽着水玖翻过身,当着他的面把长枪背好,对旁边那个宪兵一扭头。

    两个东洋宪兵沉默地押着水玖,转身到了街面上停着的娇嫩粉色老爷车前。东洋宪兵弯腰敲了敲车窗,窗玻璃里头露出秦二少已经被包扎好缠着绷带的脑袋。

    “秦大人,人抓到了。”

    秦二少咬着牙,用手戳着水玖鼻梁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骂了句。“给我把人带回去!”

    “是。”

    两个东洋宪兵将水玖推入车内,随后又将车门用力关上。

    小汽车一路绝尘,只留下两个东洋宪兵站在原地刷的一下,齐齐敬礼。

    53、53

    ◎“刚出虎穴,又入狼窟”◎

    啪一声!

    刚上车,秦二少就抡起胳膊恶狠狠地打了水玖一个耳光。

    水玖被揍的脸往左边偏过去,鼻梁骨撞在玻璃上。鼻梁骨连着两次撞壁又被猛力擦蹭,瞬间从鼻孔流出两道蜿蜒鲜血。

    殷红的血流淌在冷白色面皮上,看着格外让人触目惊心。

    秦二少狞笑着逼近,那张缠满绷带的脸此刻看起来狰狞异常。“就是为了你这么个贱货,害得老子被人开枪打,眼下屁股后头还被洋人追。打不死你个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