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季珊仍在纠缠。

    秦二少突然噔噔噔又往下跨了两步,右腿支前,左脚仍踏在台阶上,倾身,像一头恶狗那样咻咻地喘着粗气。“许季珊,别怪老子没警告你!你要是再为了这么个戏子表子同老子过不去,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秦二少说着,当真从腰间掏出把黑色盒子枪,枪 !管指向许季珊额头。

    许季珊抬起眼,枪 !管距离他额心相距不过三四厘米。这么近的距离,似乎硝烟味都能够闻得清楚。

    许季珊沉默下来,棱角分明的唇紧紧地抿着。

    秦二少见他不再多话,得意的哼了一声,将盒子枪重新插 !回枪套。“走!”

    秦二少手一挥,他身后两个东洋宪兵左右看了一眼,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道进去了。

    坏了,水玖还在里头关着。这头畜生怒冲冲闯进去,怕不就是为了要磋磨水玖。

    许季珊急的来回踱步,双手交叠不停地轻轻拍掌,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不断滚落。

    “东家,东家!哎呀,我可算追上你了!”

    许季珊霍然扭头,原来是隆裕米行的掌柜提着长袍小跑着一路追过来。掌柜的腋下赫然夹着个小藤条箱,跑得气喘吁吁。

    “你来做什么?”许季珊正在烦恼,浓眉皱得能打结。

    “东家你忘了带钱啦!”掌柜的这句话,声音说得不大不小,像是有意要叫巡捕房的两个官差听见。

    俩官差果然眼神放光。

    许季珊心里头顿时雪亮,伸手接过藤条箱,低声安抚了句。“多谢卢掌柜。”

    “哪里话,哪里话!只要是为东家办事,咱们怎敢辞辛苦!”

    许季珊抱着藤条箱再转头,两个官差脸色立刻就不一样了。

    靖西府现在都是用现钞,物价飞涨的厉害,三十万现钞出去也不过只能换到一升米。所以许季珊有意地在日头底下将藤条箱打开,又故意低声嘟囔了句。“卢掌柜,你说咱家那些米,还剩下多少袋?”

    卢掌柜立刻会意,流利地接话道:“咱隆裕铺子里头的米每日都紧俏得很,不够卖。不瞒东家说,我藏了好几袋米,以防打仗闹饥荒的时候,备着呢!“

    许季珊再转过脸,望着两位官差道:“这个藤条箱,再加上两袋米,就孝敬两位官爷。我只求能跟在后头悄悄地看他一眼,成不成?”

    两个官差都有所意动,却害怕秦二少在里头找麻烦,迟疑道:“可是……秦大人刚进去了。”

    许季珊将拳头捏得嘎嘎响,等了等,才压住火气沉声道:“没事儿,我等秦大人办完事出来。”

    这一等,在日头底下,许季珊足足等了一个半钟头。

    好容易,秦二少从里头大摇大摆地出来。只一眼,就看见许季珊正站在毒日头底下,蔫不拉几,像被刚被板子抽打过的稻草秧子。

    秦二少立刻眉毛一挑,哪怕绷带缠得只露出个鼻孔嘴巴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也不妨碍他趾高气扬。“哟呵,许大商人还真是个痴心汉子啊!怎么着,杵在这儿,是还指望着能混进去不成?”

    秦二少说着回头拿手点住两位官差的鼻尖。“都给老子听好咯!今日谁都不许放他进去。他要是溜进去了,仔细老子回头就打断你们俩的腿。”

    “是!”

    俩官差齐齐站直了应了一声,但可惜,在衙门府当差的人都常年不训练,又抽大烟,就连站直回礼的动作都比旁人显得拖沓迟疑了些。

    许季珊不动声色,等到秦二少坐进小汽车扬长而去之后,这才转过脸。两个官差冲他一努嘴,许季珊便将帽沿压得低低的,一闪身,进了牢房。

    巡捕房陈设却与衙门的监牢截然不同,须先走进石头门,走进去,还有一道大铁门。铁门旁边坐着个狱卒,腰间叮铃哐啷挂着一大串钥匙。

    看门狱卒见到许季珊进来,先是一怔。

    许季珊便将帽沿压得低低的。“进来看个人说几句话就走。”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手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一直碰到那官差的手背,这才悄无声气儿地将手缩回来。

    推过去的是一沓百万现钞。

    狱卒不动声色地将现钞抹到桌子底下,用双腿接住了,也不吱声,只往里头又一努嘴。

    许季珊便一路往里,一间间地找。在最里头那间,光线幽暗,水玖正手脚蜷缩着躺在地上。

    一眼望过去,许季珊睚眦尽裂。“他对你动了私刑?!”

    许季珊大手抓住铁栅栏,恨不能化身为一缕清风,从这栅栏缝隙里头溜进去。

    水玖勉强睁开眼,朦朦胧胧地从眼皮缝望出去,只见到一团黑秋秋的人影。“……谁?”

    气若游丝。

    许季珊愈发心口痛得厉害。水玖显然刚被人吊起来抽打过,早晨出门时穿的那件绸马褂早被人剥了,月白色长衫撕拉拉的扯出几条细长口子来,脊背上血肉模糊。

    一定是秦二少!那头畜生最喜欢用鞭子抽人。

    许季珊恨得眼底冒火,但是当着水玖面,他却不得不按耐下所有的情绪,温声安抚他道:“你莫要急,我已经在托人寻路子了。最多,今儿个晚上,就能将你接回家去。”

    “……是你?”

    水玖竭力地用手掌撑地,几次想起身,奈何气却喘不均匀。好半晌,他终于慢慢地蜷缩着坐起身,右腿不自然地抽搐着,眼眸下垂。“你莫要搅进这趟子浑水,回家去吧。”

    许季珊捏紧拳头,牙缝咬得死死的,半晌蹦出一句。“都到这辰光了,你还同我讲这样生分的话!”

    这句话说得硬邦邦的,莫名透着股狠劲。

    水玖不自觉抬头,一波三折的丹凤眼眼尾叫擦伤了,鼻孔下也陆续的渗出血来。刚干涸的血迹,又叫新鲜血液冲开,越发显得他狼狈。

    水玖也晓得,自家这张脸眼下不能看。身子骨也教秦二少用皮鞭抽的半残,就连右腿……冷白色手指颤抖着轻扶右腿。在一片被放大的赫赫呼吸声中,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何苦呢?”

    也不晓得是叹息许季珊为他这般奔波上下打点何苦,还是叹息自家今儿个早上与许季珊怄气闯进剧院惹下这弥天大祸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