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迟些,送出去也没意思。”许季珊不怎么在意地道。

    “可是……”老管家显然有些不舍得。

    许季珊面无表情地越过他,道,“你随我一同去吧!”

    管家答应了一声,又叫上司机,两个人搬着四五个箱笼上了小汽车。小汽车直奔石羊里。大约是早晨五点来钟,商铺都还没开门,唯独莺歌馆却夜夜笙歌。这个点钟,刚好是留宿的大烟客们睡意最浓的时候。

    许季珊轻车熟路地钻入莺歌馆,推开隔间门,刷一声,湘妃竹帘子轻轻放下。

    许季珊转过身,冲斜躺在烟榻上的一个三十来岁汉子拱了拱手。“洪老大!”

    洪老大虽然姓洪,却不是洪帮的人,反倒是青帮的大头目。许季珊在靖西府做生意,这块地皮都归青帮管辖,平日里银钱孝敬少不了。再加上许季珊善于逢迎,每隔三五日总要差人送些精细小玩意儿给洪老大的几个姨太太,所以洪老大对许季珊很是有些好感。

    眼下洪老大见他寻过来,只微微皱了皱眉头,勉强从事后烟中清醒。“怎么这么早就寻过来?有急事?”

    “确实比较急,”许季珊轻声说着,抬手推了推鼻梁骨上架着的金丝细框眼镜。

    自打在百乐门他的眼镜让人打碎后,平常他便多备着几副,每次出门办事儿,总得挂在鼻梁上充一充斯文。管家和司机两人分别立在他身后,五个箱笼整整齐齐地码到洪老大面前。

    洪老大顿时来了点兴致。“呦呦呵,今儿个许先生可是大手笔!”

    “不敢当。”许季珊谦逊地欠了欠身,随后在对面的太师椅坐下。

    “说吧,什么事儿,让你寻我都撵到外头被窝里来了?”洪老大毫不在意地大笑。

    在洪老大旁边,还躺着个光 !裸上身的女子,两条玉臂 横 !陈。

    许季珊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双手交叠,眼睛根本不会往不该去的地方去。听了洪老大这话,他先是翘起唇角笑了一声,随后淡淡地道:“想请洪老大帮忙,除个人。”

    “哦?”洪老大诧异地哦了一声,随后坐起身。“去去,先到外面躺着去!”

    洪老大用脚踹旁边那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从睡梦中被人踹醒,慌慌张张坐起身,用薄被裹住身子。

    洪老大一脸不耐烦。“出去!商议正事呢。”

    那女子光脚趿拉着鞋睡眼朦胧地走出去,边走边抬手打哈欠。在路过许季珊的时候,眼角扫了扫。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洪老大阴森森地说了句。

    “洪爷——”

    那女子娇滴滴的回头,一个拖了长调的撒娇还没能讲完,硿咙一声!洪老大将手拍在案几上,茶盏都往上蹦了蹦。

    那女子打了个哆嗦。

    “再多说一句话,走出这扇门,你就再也没说话的机会了。”

    那女子再次浑身打了个哆嗦,慌慌张张的就出去了。

    莺歌馆隔间内只剩下洪老大、许季珊与许季珊带来的司机管家。洪老大皱着眉头,叼着烟杆诧异地问道:“到底什么事儿,要除掉谁?”

    许季珊微微往前欠了欠身,不答话,倒先叫管家走过去将五个箱笼逐一打开。第一个箱笼打开,是珍珠,颗颗浑圆饱满,色度润泽。第二个箱子打开则是银元,第三个打开是一尊金佛。

    洪老大抬手,先喊了声停,扭头上上下下地扫了几眼许季珊。“许大商人,你今日托办的事情不一般啊!你想要杀谁?咱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硬茬,我青帮不接。”

    “洪老大睿智。”许季珊先轻巧地拍了记马屁,最后笑了一声道,“这人嘛,身份原本也算得上显赫,只是眼下局势乱的厉害,只消悄悄儿的……”

    许季珊抬起手,单手立掌,往下咔擦一下,比了个手势。

    “让这人从此再发不出声,对洪老大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洪老大沉默了会儿,哈哈大笑道:“你可别挖坑埋我!若真是容易的事儿,许大商人你犯得着下这么大血本?”

    “后头两个箱子,洪老大您还是先瞅一瞅。”许季珊笑而不答,一努嘴,管家便会意地将两个箱笼都打开。

    洪老大的呼吸声突然粗重,赫赫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第四个和第五个箱笼,赫然都是金条。

    “……什么人,值得这么大价钱?”洪老大眼底赤红,人彻底清醒了,粗嘎着嗓子阴阴地笑了一声。“许大商人你同我说句实话,你想杀的,别是……”

    洪老大说着,单手向上指了指。“……上头那位吧?”

    “上头哪位?”许季珊蛮不在乎地笑。“如今在靖西府坐镇的可不止他一位。”

    洪老大嘶嘶的倒抽了口凉气。“你想杀的果然是那位秦大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许季珊说着,轻轻掸了掸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然道:“他今日叫人开枪打掉了一只耳朵,正是杯弓蛇影的时候,乱哄哄的,满城都在抓人。这时候趁乱下手,谁也不晓得到底是哪边儿做下的。”

    洪老大沉默了会儿,哑着嗓子笑了。“许大商人好算计!可是这么听起来,这样轻巧便宜的活儿,为什么非得来照顾我呢?”

    “因为洪老大您是个实诚人。”许季珊身子微微往前倾,再次送了记轻飘飘的马屁。“洪老大您在道上混,一言九鼎,是这个!”

    许季珊比了个大拇哥。“许某人佩服。”

    他抬起手顺势拱了个拳,又面不改色的继续恭维道:“这事儿,若是托了旁人,我都信不过。只有洪老大您,才能接得下这样一单生意。”

    洪老大仍在迟疑,冷不丁许季珊又补了一刀。

    -“旁人嘴小吃不下这块肥肉,难道青帮也吃不下?”

    青帮与洪帮向来争锋相对,虽说双方后来勉强妥协,如今与朝廷东洋人联合管辖着靖西府,井水不犯河水,但彼此街头磨蹭是常有的。许季珊这话不阴不阳,洪老大有些恼怒,将眼睛一瞪。“许大商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季珊神色淡淡的。“这些箱笼不过是定金,待到事成后,还有两倍。”

    许季珊比出两根手指,正反在洪老大眼皮子底下亮了亮。

    洪老大呼吸声再次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