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心头惦记着。”

    这句话,阴阳怪气的。意味不明。

    水玖倏然回头。许季珊却懒洋洋地瘫在椅子内,双眸微合,似真似假的与他说了句:“我也晓得你在意他,带你回冀北城,也是想让你同我一道回南洋的意思。”

    水玖手指再次捏紧,茶壶险些叫他攥出一个破洞来。他低下眼眸,死死地盯着灯光下微微闪着老釉的茶壶,半晌,才冷冷地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你就这样防备着我?”

    “这怎么能叫防你?”许季珊哑着嗓子笑,依然不睁眼。“我也晓得宁济民那个人,对你来说不一般。”

    许季珊微微笑着,那双鹰眼已经阖起来了。

    水玖总也瞧不破这人真实的表情。

    许季珊慢慢地又道:“我不能够同你讲所谓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这个,我比不过。”

    水玖默然。

    “但是呢,”椅子内的许季珊却微微的笑了一声道,“论待你的情谊,水老板,许某自问,从不曾输给旁人。”

    这点倒也确实是真的。至少从巡捕房将他赎出来,这档子情谊就一般人比不得。

    水玖沉默了会儿,手指捏紧茶壶,静静地道:“倘若我不打算随你回南洋呢?”

    许季珊倏然睁眼,定定地望着水玖。“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呢?”

    这句话,水玖不能答。

    于是房内突然间都沉默下来,洋人舶来的灯依旧煌煌的照着窗户,外头天光却已经黑了。彼此间就连呼吸声都显累赘。

    过了一会儿,水玖仓促地道:“不同你说这些,这早晚功夫,也该吃晚饭了。”

    顾左右而言他,算是半个和解。

    许季珊欣欣然接受了这个和解的诚意,并且在略顿了顿后,又带笑补充道:“今晚上想吃什么?只要你说,我都替你弄了来。”

    水玖转眸,似笑非笑地睇了许季珊一眼。

    一切都在不言中。

    当天夜里,两人都相安无事。

    到了第二天,商队继续往冀北城。水玖坐在骡车上一路沉默,许季珊心有不安,故意地拿话试探他。“靖西府……”

    水玖斜眼看了他一眼,似真似假的勾唇笑了笑,截断道:“你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没什么。”许季珊沉默。

    两人之间似乎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直到了冀北郊外,再次到了那片水玖曾经被宁济民劫走的小树林外,许季珊心生警惕,早早的就吩咐商队停下来,然后打尖住宿。

    水玖笑。“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怕你丢了。”许季珊这次答的倒是爽快,顿了顿,又道:“就快到冀北城了,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水玖似笑非笑。“哪那么容易丢?我又不是个物件。”

    “若是物件,我就天天把你揣在兜里。”许季珊也笑,顿了顿,又改口道:“揣兜里不行,还得惦记着被贼偷。”

    “那你要如何?”

    许季珊大步走近,握住水玖的手,低头,一双鹰眼一错不错地牢牢锁住水玖那双丹凤眼,沉声道:“得含在嘴里。这样,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把你偷走。”

    这句话说的又下流又风流。

    水玖耳根子一点燥红,忍不住就热辣辣地爬上了眉梢眼角。

    “呸!”他惯例啐了许季珊一口。也是顿了顿,又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再没见过比你更无赖的人了。”

    许季珊见他笑了,心底就放下来。他虽不晓得宁济民那伙江南义军到底与水玖有什么纠缠,但是每次为着宁济民,两人都闹得不愉快。

    所以越靠近冀北城,许季珊便越小心,几乎是寸步不离的防备着。

    水玖也隐约有些察觉,为着安这人的心,他也不到处走,每日与许季珊同车同乘。到了客栈,索性便住在同一间客房。

    许季珊夜里头偶尔会有些手脚不老实,水玖便一脚将他踹下床去。第二天一早,许季珊自会摸着鼻尖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越发对他笑脸相迎。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许季珊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水玖心里头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按照冀北城风俗,今夜算是小年。水玖一大早便对许季珊道:“虽说在外头,咱们也按风俗过个小年夜吧?”

    “好好好,你怎样说都好。”许季珊先是满口答应,踟蹰了会儿,又低声道:“最多两三日,咱们就能赶到冀北城。最好嘛,还是在家里头过大年夜。”

    “家里头?”水玖挑眉,菱角唇微微翘起。“哪个家?”

    “当然是在冀北城的家。”许季珊蜜蜡色大手抄住他,嘿嘿的笑了一声。

    两人这时候已经到了冀北城郊的万年县客栈。客栈里头也讲究小年夜,上上下下都打扫过了。他俩刚携手下楼吃早饭,客栈掌柜的便亲自上来,先是冲他们拱了拱手,又笑容满面的道:“二位,今儿个是小年夜。早茶,小店请了。”

    “掌柜的,你这不亏本吗?”水玖诧异道。

    掌柜的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喛,荒年里头,咱就图个热闹喜庆。”

    这话说的实在,只是莫名透着三分心酸。

    水玖垂下眼,忍不住叹息一声。“冀北城还在打仗吗?”

    “打啊,怎么不打?就没一天消停的时候。”掌柜的说起这个,顿时笑容就收了,满脸愁苦。“那位右旗将军听说是叫人杀了,也有说是自家上吊的,还有说是放火把自己烧死了。反正是死了。”

    掌柜说着一摊手,也重重地叹了口气。“可这城里头,听说在右旗将军死了以后,反倒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