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刚一出府门,魏璟派来守着王府的影卫便将消息报了回去。魏璟这几日为了盯王府的梢特意歇在离王府不远处的一处宅院, 刚收到徐婉出了王府的消息他便候在自家宅院门口等人了。

    魏璟挑的这处宅院倒是巧得很,正好在王府出来那条大街的拐角处,是徐婉出府的必经之路。徐婉此次出来做好了妥帖准备,早在出府前便戴上了帷帽, 那帽檐上挂着的素色轻纱将她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

    只是呀,任凭徐婉遮得再严实,魏璟仍是一眼便能认出她来。

    “可算舍得出来了,孤等你等的好生辛苦。”魏璟轻摇折扇,半掩唇角,笑得吊儿郎当,端的是个风流恣意浪荡公子哥的模样,活像个调笑姑娘家的纨绔。

    跟在徐婉身边的红玉瞧见魏璟的做派赶忙伸手挡在自家主子身前,张口让魏璟起开,脸上一副防备的样子。

    魏璟前次登门时,红玉和静兰在门口见了他。那日顾晏知晓他登门后便让红玉务必留意,再见着魏璟绝不能让他近徐婉半寸。红玉这人性子直,脑子也是一根筋,只记着王爷的吩咐,才不管魏璟是不是让人忌惮呢。

    偏生魏璟也是个怪异性子,瞧见王府的人敢挡在自己跟前,眼中便染了愠色。他勾唇一笑,抬手示意影卫,几乎是瞬息之间,那红玉便被影卫甩了出去。

    “顾晏养得狗也敢在孤跟前吠,呵,不自量力。”魏璟笑意凉薄,冷得瘆人。

    守在徐婉另一侧的绿萝立刻环住徐婉肩膀,瞬移数尺,退得离魏璟远了许多。绿萝接着抽出身上匕首默不作声地掷入地面,那刀锋插入地上石板,刀柄处微微摇晃。

    “还望公子留步,我二人奉命护卫主子,纵是身死也绝不会让您近我家主子半步。”绿萝立在徐婉身前,对着魏璟躬身示意。

    “呦,孤还以为顾晏养得都是废物呢,原来也有个会咬人的。”魏璟虽说武艺不高,可他见得不少,绿萝撤身瞬移时,他便瞧出这婢女实力不容小觑,怕是顾晏手中数得上号的暗卫。魏璟微微凝眉,突然打了个响指,本来不欲开口的徐婉瞧见他那一番动作,惊得瞳孔睁大,声音慌张的喊了声“魏璟!”

    “魏璟,你寻我何事?总不至于就是来杀我婢女的吧,别惹麻烦,真见了血,你我都为难。”徐婉深吸口气,语气有些气切的拦着魏璟。魏璟的响指不知是多少人的噩梦,轻易不曾打响,可从前每每响起,必定要那血色染红天光。

    徐婉少时曾见他打过一次响指,彼时顷刻涌出的影卫将那位东宫叛徒五族夷尽。从那之后魏璟的响指成了徐婉不敢提及的梦魇,魏璟这个人也再不是徐婉眼中温润清雅的太子哥哥,他成了她眼中的修罗,成了她避而不及的噩梦。

    本也无甚大动干戈的必要,不过是将陈娅离开之事告知徐婉罢了,着实不必多讨麻烦。魏璟重新打开折扇,在手上把玩一番后,敛了身上锋芒,状似随意的开口:“毓宛可曾听过件趣事,凉国那位公主被自家使臣五花大绑送了回去。”

    他话落见徐婉怔住并未答话,心中有了成算,便收了扇子,语气带了几分懒洋洋的道:“毓宛何必惧怕孤的响指,你记着,便是这大齐血流成河,便是这人间成了炼狱,我魏璟,也不会让你染上半分血污。”魏璟望着徐婉,口中所言,一字一句,重于万钧。

    许多年了,徐婉都已死了一次,魏璟却始终记得七岁那年目睹母亲被杀时,藏在衣柜角落里的那个小姑娘惦着脚尖双手微抖的捂住他的眼睛,同他说了句“太子哥哥别怕,婉婉在,婉婉护着你。”

    呵,小姑娘家家自己都护不住,反倒是魏璟护了她十余载。

    可她是在魏璟身处炼狱时唯一见过的光亮啊。魏璟不懂爱,更不会爱,他只是不原失了这半生阴暗岁月里那唯一的光束。

    “孤瞧毓宛你也没什么上街的兴致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魏璟转身回府,踏入门槛时想到最近京中闹出的几起祸事,蹙眉说道。

    徐婉听了陈娅已经归国的消息也确实是没了什么上街的兴致,她连与魏璟告辞的话都不曾多说便连忙回了王府。

    回王府时顾晏未在府中,徐婉屏退左右自己踢了绣鞋卧在榻上,将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她紧闭双眼,试图将脑子里繁杂的头绪理清。

    陈娅已经走了,顾晏为何闭口不提此事?徐婉答应回京帮顾晏做的事如今看着也算是做成了,逼走陈娅了,然后呢?回扬州吗?可是,可是……

    “呸,可是什么可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顾晏自己答应的好好的,说好了事成之后让我回扬州,居然不告诉我陈娅那女人已经走了,当真是可恶。”陈娅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低声嘟囔,骂着顾晏。

    “嘟囔什么呢,瞧瞧这发髻都让你给拱散了,还当自己是个小丫头呢?没规没矩的。”顾晏不知何时进了房内,调笑了徐婉一句没规矩,又缓缓落座在榻上,隔着被子将徐婉整个抱进怀里,他埋首闻了闻徐婉颈间的香味,那是徐婉从小便极爱用的桃花皂角味道。

    徐婉被他突然出声惊了一下,一时竟忘了推拒,反而呆呆的任他越抱越紧。温香软玉在怀,顾晏难免血气翻涌,一时竟有些把持不住,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正值日中。顾晏再混蛋也不敢白日宣淫惹徐婉挠他,只得从温柔乡中抽身。

    “陈娅已经回凉国了。”顾晏扶了扶徐婉头上的步摇,含笑开口,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他已经知晓徐婉今日出门撞见魏璟了,自然也知道魏璟已将陈娅归国一事告知徐婉,便是自己矢口否认,她也不会信,倒不如主动告诉她此事,日后再想别的法子,徐徐图之。

    徐婉突然望向顾晏,目光里带着几分怀疑试探。

    “这般瞧着我作甚,并非刻意瞒着你,只是这几日京中不太平,我忙得分身乏术,一时疏忽了此事。”顾晏坦然迎上徐婉的视线,面上半点心虚也无。

    “嗯。”徐婉低头应了声,绞着手帕默了会,偷偷瞧了瞧顾晏的脸色,硬着头皮接着开口问道,“那你从前答应让我回扬州的,我今夜收拾行装,明日便启程可好,你允诺过我的,可不要言而无信。”

    “你忘了,你的银票尚在我手上,你无钱无银怎么去扬州?再在京城带些时日,等我忙过这阵子,亲自送你去扬州,到时候再将银票还你。”顾晏盘算的是个“拖”字,想着能留徐婉多久是多久。

    “我一日都不愿多等,那银票王爷瞧得上便自己留着好了,我自有法子过活。”徐婉心急,唯恐生变。

    “哦,你身无长技,除了这身皮囊尚可外有什么?你倒是说说有甚法子过活。”顾晏有些恼了,脱口便是刺耳之语,话落自己也意识到过分,赶忙认错讨饶,又将人拦在怀里,柔声细语的哄。

    “你松开,魏,不,我兄长那里尚有几箱我的嫁妆,我将那几箱财物带走自然不会生活困顿。”徐婉身为毓宛郡主出嫁时,曾将衡王为其备下的嫁妆挑出几箱做歉礼送去了东宫,毕竟是她直言不肯嫁魏璟,难免不安,怕他计较便挑了上好的几箱送了过去。

    魏璟如今看着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必然不差那几箱珠宝,想来也不会为难她。好歹叫了他十几年的兄长,她出嫁时他可是连礼都没随,如今要回当初送他的财物徐婉虽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算张得了口。

    ☆、第 40 章

    徐婉此话一出, 顾晏脸色阴沉,低声冷笑,“呵。”兄长?她的太子哥哥吗?

    顾晏记得当年新婚前夕衡王府送入东宫几箱珠宝,可直到如今他才知晓那是徐婉的嫁妆, 送什么不好, 偏偏把嫁妆送去, 这可真是惹了顾晏的怒气。若非眼下还需得好生哄着徐婉,只怕顾晏恨不得将眼前人绑在榻上好好叫她长长记性。

    “顾晏, 你不会真的言而无信吧。”徐婉见顾晏神色阴沉可怕,唯恐他反悔, 急得扯着他袖子问道。

    顾晏低头瞧了眼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双手, 闭眼压下心头翻涌而起的暴虐,再望向她时便已带上笑意。“今晚打点行装吧。”他语气温和的说道。

    徐婉听顾晏此言,满心以为他这是答应让她回扬州了, 一想到以后的快活日子, 便笑得眉眼弯弯。就连对着顾晏都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柔, 一双眼睛瞧着他, 好似含情脉脉。顾晏受不住她这般勾人的目光,也耐不住她青丝散乱口脂微花的柔媚模样,他喉结微动压下难耐, 随即起身离开。

    “我出去一趟,晚膳不必等我。”顾晏话音未落,便疾步逃走。

    徐婉以为顾晏是出府办事, 她只惦记着回扬州之事,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眼瞧着人一走就着急忙慌地收拾了行李。全都打点好后已到了黄昏时分,徐婉困倦得厉害, 草草用上几口晚膳便揉着眼睛睡下了。

    她睡得倒是安心,全然不知今夜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顾晏从寝房离开后并未出府,他只是去了书房的暗室,一个人在那里呆到夜半时分。那处暗室里不仅有顾晏为徐婉作的画像,还藏着他心底所有的阴暗与不堪,一卷卷画轴中是娇媚动人的徐婉,可那画轴之后的一格暗箱里却藏了件欢情锁。

    欢情锁,顾名思义,为暖情之用。

    顾晏藏的这件欢情锁是他二十岁那年亲手所制,那时徐婉同他闹了一场,气极之下撂了句和离便回了衡王府,一连半月对他避而不见,顾晏在那段时日无眠的深夜里对着月色做了这件欢情锁,脑海里无数次想要将她绑回来锁在榻上,让她哪里也去不了。可他那时顾忌太多,只能想想罢了。后来许多次徐婉任性离家,顾晏都恨不得不管不顾将人锁在身边,可惜了,十年纠缠一次都未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