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问:“鳌太,真的这么难走吗?”

    云骨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双眼黑得像深渊。他有点心不在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鳌太是秦岭山脉中鳌山和太白山的合称。

    鳌山海拔3400,太白山海拔3700。

    就是这么一条海拔和维度都不算高的线路,却成了中国徒步爱好者遇难最多的徒步地狱。几乎每年都出事,一出事,就死人。

    仅从2012年到2017年短短5年间,鳌太线路上就消失了将近50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而每一次事故发生,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搜救。

    鳌太的路线,纵贯秦岭,途中要翻越十几座海拔3400米以上的山峰,路途崎岖陡峭,都是无人区,无法进行中途补给,所以,徒步者要重装背负全程的给养。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大的挑战。

    由于地处秦岭,北方的冷空气和南方的湿暖气流在这里交汇,鳌太地区每年的降水量大的惊人,夏天的雨季几乎无法通行。所以,穿越鳌太,老驴们大多选择秋季。但即便如此,依然会经常碰到极端恶劣天气。

    云骨去的那一次,五个人被大雪封在帐里两天没办法动窝,每两个小时,就要有一个人出帐去刨雪,以防帐篷被掩埋。

    幸运的是,那次大雪只下了两天。

    “幸亏雪只下了两天……”云骨用手背扫过鼻子,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不然,我们几个估计也得折在鳌太。那就太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政府了。”

    说着,他放下树枝,掏出手机,翻到了17年的相册,打开了一个视频,递给了筱曦。

    视频的视角,是从一个帐篷的门缝里向外拍摄的。

    漫天的鹅毛大雪遮天蔽日,地上的积雪已经堆到了帐门的一半高,外面的雪地里,插着两根手杖,大雪几乎没到了手柄位置。

    视频里只有云骨呼吸声,听起来,沉重,孤寂,清晰而冰冷。

    筱曦低垂着头,认真地看着视频。

    云骨瞟了她一眼,只看到一头柔亮而有光泽的短发,垂落腮侧,露出了她脆弱纤细的脖子,又白又嫩。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刺痒的手。心里却想,为啥要跟这丫头说这些?为啥要给她看自己录的视频?

    筱曦已经抬起头来,眼睛里是关切和柔亮的光,她认真地问:“那后来呢?雪停了以后,你们……就下撤了?”

    云骨突然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她的提问,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不是好奇。

    是——在乎。

    她是真的在乎。

    在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在乎他的经历与遭遇,在乎他那一次的感受与体验。

    云骨笑:“没有,我们又继续走了两天。”

    对面那双盈盈大眼一下子瞪的更大了:“那后来呢?”

    “后来……”云骨的笑有点迷离,也有点迷茫:“后来还是放弃了。”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

    出发前,你也许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找到了最值得信赖的伙伴,有着人定胜天的坚强意志,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气。

    心里想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放弃。

    可是,这一切,都依然敌不过无法控制的意外。

    当危机来临时,你有时甚至连选择撤退的机会和能力都没有。

    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

    当你终于走过了至暗时刻,迎来的,却不一定是胜利,而是早就在半道上等着你的——“万不得已。”

    那些艰难的选择,和纠结的挣扎,以及沉没的代价,只能默默放在自己的心里,甘苦自知。

    筱曦也沉默了。

    云骨又瞟了她一眼。

    本来以为小丫头会睁着大眼继续追问:“为什么要放弃啊?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呀,好遗憾啊!”

    可是,她没有。

    面前的年轻姑娘只是沉默地盯着火光,什么也没说。

    这一刻,云骨整个人,都似乎被一股暖意醺得放松了下来,嘴角上含起了一丝慵懒的笑。

    这个姑娘,果然28岁了。

    她不问,是因为她理解,也懂得。

    她也许软萌,也许可爱,也许清澈,也许赤诚。

    但她,绝对不简单,也不幼稚。

    她已经知道了,人生的很多选择都是不得已。

    哪个成年人,不是千疮百孔,劫后余生。

    哪个看似华丽的转身背后,没有不为人知的阴影。

    ☆、野外第二夜:拔刺

    山猫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直到筱曦看了一眼手机,才惊跳地蹦起来:“都快十点了!我得去睡了……啊,对不起,打扰你们休息了。”

    云骨微微一笑:“不着急。明天不拔营,就去看冰川,大家可以睡到自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