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早上的那一瞬间那样,仅因与一个女孩子的一眼凝望,就看清了自己内心的冲动,也陷入了她的世界。

    那个世界,温暖,丰润,宽广而自在。

    就像喀拉峻的草原,蓝天白云,飘满牧歌。

    竹排另一侧的歌声停下了,邹峰听到了轻柔的出水声。他沉吟了片刻,也从水中站起了身。

    夜深人静的水池里,宁筱曦很快就发现了一点,温泉虽然帮助她放松,但却对她的胡思乱想毫无帮助,反而有助纣为虐的嫌疑。

    像现在吧,她嘴里虽然在哼歌,但她的脑子就像不受控制一样,不仅没有停止回味重播早上那一个与邹峰彼此凝望的瞬间,甚至,看着波光粼粼的温泉池,她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那个早上在车里做的梦……

    干!还是回去睡觉吧。

    走进室内,宁筱曦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了。

    冲了淋浴,擦干头发,她拎着潮湿的泳衣走出温泉馆,踏上了甬道。

    甬道曲折,两侧种满了修竹,夜风筛动竹叶,仿佛在窃窃私语。

    转过一个弧形的转弯,宁筱曦不由的停住了脚步。

    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影正站在转弯凹陷处,清冷地沉默地低头抽着一支烟。

    宁筱曦甚至都没有觉得一丝一毫地惊吓。

    也许是因为,经过早上那一个漫长又短暂的瞬间,她的内心对今晚,仿佛隐隐有着什么预感。所以,哪怕是走出房间,她都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当然,更可能是因为,这个夜色下的身影,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个身影,她在丽江客栈的廊下见过,在雪山密林里见过,在星空下见过,在灯火阑珊的香格里拉街头见过。在早上的睡梦里……

    也见过。

    这一刻,筱曦甚至恍惚地觉得,那个大山中的男人,终于没有辜负她的等待与思念,一脚踏碎了结界,一步跨越了山海,重新站在了自己面前。

    男人听见了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双眼睛,即便在昏暗的月色中,依然如黑曜石一般耀眼。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闪着淬火的星芒。

    看见筱曦,他沉默地垂下眼,掐灭了手中的烟。

    宁筱曦眨眨眼。

    漆黑的夜色里,只能在回忆里重逢的两人却狭路相逢,这氛围,实在让人如坠梦中。

    踌躇了一秒,宁筱曦走近了他,歪着头看他,笑:“你……怎么在这里抽烟?……冷不冷呀?”

    然而,没有回答。

    男人缓缓撩起眼皮,慢吞吞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一眼,深沉幽亮,却明显比记忆中的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陌生的东西,多了一些——属于男人的,蓄意的,明目张胆的侵略性。

    宁筱曦心里的紧张,在这一刻迅速发展成了慌张。

    而她一慌张,话就多:“那……你慢慢抽……我先回去了。”

    还没说完,就噎住了,什么叫“你慢慢抽?”

    这大冷天的,抽啥?抽风吗?

    看宁筱曦打算开溜,男人果然哧的一声,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宁筱曦的胳膊,扯住了她。

    宁筱曦看了看握着她臂弯的大手……是那只曾在密林中牵过她一路的右手啊。她垂下了头,轻声地说:“……那个,其实,烟,还是应该少抽……”

    “哦……” 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从喉咙里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散漫地说:“你凭什么,管我抽烟啊?”

    嘎?宁筱曦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在她发呆的一瞬间,男人握着她的手臂轻轻一带,就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前,他自己则微微侧了头,头发上还闪着湿漉漉的光。

    有那么一刻,他垂着眼看她,目光若有所思。

    然后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微微弯了弯腰,就如香格里拉那个告别的夜晚一样,眼睛里弥漫出舒展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凝视着她,攫取般地牢牢地锁住了她的视线——“你慌什么?”

    声音蛊惑,悠缓而低沉:“怕我吃了你?”

    宁筱曦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心里那被锋利纸片划过的早已愈合的伤口,突然有些隐隐做痛。

    他的身子又俯低了一些,脸又贴近了一点。

    “小溪……”,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呢喃着唤她,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令人迷惑的磁性:“我……是不是还欠你一些东西?”

    欠她东西?欠她什么东西?宁筱曦有点困惑,但她紧接着就明白了。

    因为说完这句话,男人的视线就坚决地垂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那双微微开启的,红润的,被温泉荡涤的干净又柔软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