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尚和公孙度都将各自的算计深深地藏在胸间,一老一少两人相交时的情形显得非常和谐融洽,就好像是熟稔了多年的往年之交,二人推杯换盏,互相恭敬,一个说对方是少年英雄,一个说对方是老当益壮,一个说对方是盖世名主,一个说对方是不世良将。

    虽然表面上如此,但在袁尚仔细地观察下仍能发现,公孙度在向自己敬酒频频之间,双眸中的眼神深处,却隐隐地透漏着深深的顾忌与猥亵的杀意,每每说话之时,他的眼神总是左右飘忽不定,似是在秘密地观察着帐内的情况,一看便是有所图谋。

    袁尚心中不由得隐隐叹息。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公孙度本有机会安度晚年余生,偏偏却铤而走险地走了这么一条道出来,今日的宴席一过,只怕这威震辽东多年的公孙氏将再也不复存在,中原豪族之中,这个世家的名字将永远在世谱上除名!

    可不管怎么说,究其根本的原因,终究还是公孙康死在了自己的手下,公孙老儿才有了这样的孤注一掷的危险作风,亲子被杀,试问当世又有几人能够做到真的忍耐?

    袁尚曾仔细想过,如果换成自己,设身处地的站在公孙度的立场上来看的话,估计也应该是会这么做的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如此往来交杯换盏之际,渐渐地,除了几个特定的人物之外,帐内诸人已是都有了几分醉意。

    酣畅之间,却见一直满面微笑的公孙度突然换了一副嘴脸,缓缓地从原地站起身来,一双昏花的老眼陡然间变得精光四射,他握着酒盏的手,因为握力过分巨大,而变得青筋暴露,他冷冷地横扫了帐内诸位一圈,冷不丁地开口言道:“诸位请暂且安静,老夫有一盏酒,想要敬于主公,并有几句话想跟主公倾诉,还望诸公勿要插言,侧耳静听。”

    袁尚心下一醒,知道酒宴的前戏已过,真正的主题就要登场了。

    酒乐已至尽,刀剑蒙光稀,图穷匕见!

    公孙度缓缓地走到了袁尚的面前的大帐正中,双手捧起酒盏,遥遥地冲着袁尚拱了拱手,施礼一敬,高声道:“主公,今日乃是庆功之筵,诸人欢愉之席,有件事老夫本不该在这种场合下问,但有些话在老夫心中憋了许久,不吐不快,主公乃是当世雄才,心胸宽广,应该是不会跟老夫在这些小事上计较的,对吧?”

    袁尚点了点头,一脸深涵笑意地冲着公孙度点头言道:“老将军乃是今日之功臣,辽东的股肱之重,平夷大将,重臣中的重臣,猛将中的猛将,有什么话单说无妨!”

    “谢主公厚意!”公孙度不卑不亢地冲着袁尚施了一礼,然后突然张口道:“当年仓亭一战,令尊大人,太尉袁绍中曹操手下程昱暗箭身亡,对于令尊的血海之仇,不知道主公是怎么看待的,又有何想法?”

    此话一出,顿如惊涛拍岸,激荡的整个帅帐中的人全都说不出话来,一个个还喝的酣畅淋漓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一直老成持重的公孙度竟然在这种欢歌庆饮之际能问出这种话来,……袁绍之死,实乃是河北袁氏之耻,是袁氏君臣上下的一根锋利的尖刺,公孙度居然去撩拨这根要命的筋弦,他是不是活腻歪了?

    一名副将急忙撂下酒盏,冲着公孙度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严肃地说道:“公孙老将军,您喝醉了!还请束口!”

    公孙度与平日间大不一样,且没有丝毫喝醉的表现,他不理会那个出言提醒的副将,只是静静地看着袁尚,眼神中全是质问与冰冷,半晌后执意地出言道:“老夫愚钝,还请主公能够明答!”

    随着公孙度的质问,酒宴中的气氛明显与适才大不相同,杯觥交错间,杀机萌生!

    袁尚满面微笑地看着一脸平淡神态的公孙度,道:“两军作战,虽然是胜败各由天命,生死无凭,但子欲养而亲不待,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父死在程昱箭下,我日后若是攻破曹操,必然手刃程昱千百遍,方得以泻心头之恨,此乃人之常情也!”

    公孙度点了点头,道:“好一个子欲养而亲不待,主公这话说的在情,在理,更在真是性情,老夫想问主公一句,你的父亲死在他人之手,是位不共戴天之仇,那老夫的儿子死在他人之手,是否也是该手刃仇敌千百遍,才算是人之常情也?”

    此话一说,顿时满帐皆惊,不明就里的袁军众将不管是喝多的还是喝少的,皆是酒醒,一个个纷纷拔出了手中宝剑,冲着公孙度怒目而视。

    而公孙度一方,与他知心知底的辽东武将们也是纷纷拔出宝剑,矗立于公孙度背后,双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眼看着就要擦出火花。

    “先别动手。”袁尚端坐不动,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然后静静地敲打了一会桌面,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一脸浓浓恨意的公孙度,道:“为亲自报仇,乃是人之常情,情理之中,对于这件事,袁某不会怪你,但是报仇也是需要有一定的实力的,公孙老将军,我倒是想问你,袁某现在就坐在这,想为你儿子报仇,你能怎么样?”

    “哈哈哈哈~~~!”公孙度闻言不由地仰天大笑,道:“袁尚,你也未免太自大了!实话告诉你,从打老夫第一次献城开始,等待的,就一直是今天!老夫先是交出兵权,以慢你心,然后再挑拨东夷各族反叛,让你借由此乱不得不顾及还老夫兵权之举,老夫得了兵权,自然以你等为先驱平定叛乱,然后借机收回兵权,并请你为监军,将你困守于军中,天下之大,能想出此策者,独有老夫一人哉!”

    袁尚闻言,心下不由好笑,面色却不做变化,淡淡道:“诚然如此,你却又能拿袁某日如何?”

    公孙度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讥讽地微笑,淡淡道:“老夫将你立为监军,自然是欲将你困守于军中,杀你只可谓是反掌之间,借你之筵席以为鸿门之筵,还有何拿你如何之说?”

    袁尚轻轻地弹了弹胳膊上的毛发,淡淡言道:“既然如此,你老不妨叫一声试试?”

    公孙度闻言不慌不忙,抬起苍老的双手轻轻地拍了一拍,不想却是毫无音讯,公孙度眉头一皱,又再度抬手拍了拍,但依旧是无人应答,抬首再看了看袁尚冷漠地脸庞。公孙度的心顿时泛起了咝咝的凉意。

    “天下独精明者,并只是你一人而已!”袁尚的表情风轻云淡,慢慢地言道:“鸿门之宴,谁主沉浮,犹未可知也……”

    话音还未落下,便见帅帐之门被人猛然拉开,赵云昂首阔步的提着一颗人头,扔了进来,正是公孙度麾下的亲将邱郎。

    “主公,此人已被我斩杀,外篱诸反贼正在平定之中,有甚要求,但请主公吩咐便是。”

    第二百五十七章 崭新的时代

    看着邱郎的头颅叽里咕噜地滚在了大帐的正中央,满帐中的人顿时都傻了。

    公孙度的面色也是在一瞬间变了三变,他下巴上的白色胡须因为激动而来回抖动,颤颤巍巍地上下打量着赵云好久,不敢相信地开口言道:“怎么?你……你没有被邱郎灌醉?”

    赵云冷冷地笑了一声,道:“笑话,本将不但能打,且还是千杯不醉,就你手下这几个没用的废物,也能灌的倒我?休要说笑了!”

    公孙度的面色瞬时变得惨白,他的眼神在一脸冷酷的赵云和风轻云淡的袁尚之间来回扫荡,半晌之后,却听老头冷冷地开口言道:“好啊,好啊,想不到你们竟然是早有准备,料机于先……果然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老夫如此周全的设计,竟然也能被你们看破,袁尚,你好啊!好得很!”

    袁尚淡淡一笑,低声道:“公孙老将军客气了,袁某只是恰逢其时,得了旁人指点而已,如若不然,袁某今日说不得就是死在了你的刀剑之下,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来老天爷不想让袁某死的太早,天下战乱未定,留着我这有用之身,说不得还能起些作用!”

    公孙度闻言双眸一沉,寒声言道:“听你这言下之意,老天爷留下你这有用之身为天下计,而老夫这风烛之躯便已是被苍天而弃了?”

    袁尚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这是你自己说的,袁某可没有说过。”

    公孙度身后,一名辽东郡旧将咬牙切齿地冲着他道:“老将军,袁尚既然是早有准备,只怕咱们在帐外的兵马也未必能帮得了咱们的忙了,如今先机已失,若不奋起向前,勇往而攻,则我等必然被擒杀,还跟他废话什么!”

    公孙度闻言一醒,愤慨地瞪了袁尚一眼,高声怒吼道:“杀袁尚!”

    袁尚亦是猛然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配件,对着公孙度一众遥遥一指,道:“全都给我拿下!抵死反抗者,杀,无赦!”

    顿时,适才还是欢声笑语,热闹斐然的中军帅帐,顷刻之间便是变得杀气熏天,双方兵对兵,将对将,在营寨内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互击搏杀。

    而帅帐之外,整个袁军的大营内也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袁熙早在昌黎城接到了袁尚的密信与密令,亲自领兵按时前来围剿叛贼,方一如营,便不分就里的对着辽东军众发起了疯狂地进攻。

    帅帐之内,公孙度麾下的兵马与袁尚交战于一处,他这次可谓用尽了全部的家底,但见驻守在帅帐外的军马当中,也有不少公孙度昔日的亲信和卫将浴血拼杀的冲入营寨之中,皆是他多年以来培养的精英士卒和心腹班底,一时间,偌大的帅帐竟然被人群挤兑的黑压压的,无数的人群从左右两面奔出,有的是辽东众的有的是幽州众的,双方皆是早以心中有数,见面也不多说,叮叮咚咚的就是一顿猛打猛杀。

    袁尚立于帅帐的正上方,一脸风轻云淡地看着下方的战事,浑然不惧。

    而袁军诸将方面,则是以赵云为首,奋勇直前,力战公孙度麾下的反叛勇士。

    赵云不愧为止当世猛将,虽然无长枪在手,但仅凭一柄腰间的配剑,便可纵横于敌方的人群之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死在赵云手下的人就不下十个,几可谓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在帅帐中形成了一股独特的真空风景,赵云往哪走,哪就没人,都是跌跌撞撞的躲开去打别人了。

    公孙度先是深深地看了赵云一眼,不由地摇头叹息,有此人在,己方安能顺利的得逞大事,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一脸悠然的袁尚,一个念头瞬间在公孙度的心中悄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