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为什么呢?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生息。

    他在漫天的大雪中,如同枝头被打落的梅花一同凋零了。

    她甚至连他的一面也没见到,听雪女说,那孩子身上带了羽衣狐的诅咒,是在出生的前一秒,被硬生生地扭断脖颈死去的。

    ——对不起。

    直至雪女离开之前,她一直保持着出乎预料的平静。

    她咬着下唇,直到血腥味弥漫了口腔,也没有哭出声音。

    ——对不起。

    她穿着鲤伴送她的和服,蜷缩在庭院的树下,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我不该期待着你的到来。

    如果她没有那样的愿望的话,他就会降生在另一个好人家。

    就算普普通通也无所谓,他会交到很多的朋友,书写很多的故事,也许有人会欺负他,但总有一天,他会成长为一个独立的大人。

    结婚,生子,老去,拼了命地活着,不留遗憾。

    “怎么哭了,姐姐?”

    落在她身上的雪被隔离开来,温暖的鹤氅披在了她的肩上,奴良鲤伴只着了一件单薄的浴衣,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血的味道。

    他比她更加愤怒,无数的妖怪,只要挑衅,不论大小,他不再笑着邀请他们加入他的百鬼夜行,倒是干脆利落地将他们送往了黄泉。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着,要是被送往黄泉的是她就好了。

    “我是羽衣狐制造出来的怪物。”

    她说,神色平淡得好像死去。

    奴良鲤伴抱着她的力道又大了点。

    “我知道。”

    “要是有一天,她夺走了我的身体,杀了你也不奇怪。”

    “那我就和姐姐一起死去。”

    绘里花噗地一声笑了。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鲤伴。”

    她转过身,松开了唇,捧着他的脸。

    “是你选择要成为妖怪的,要好好地肩负起妖怪的未来才行。”

    奴良鲤伴握住了她的手,他垂下眼睛,金瞳之中是满溢出来的漆黑夜色。

    “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似乎是不肯让别人看见他哭似的,弯下腰,将脸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我后悔了。”

    -

    绘里花有种预感,羽衣狐夺舍她身体的那天马上就要来了。

    她想了无数种死去的方法,列举了每种死法的好处和坏处,可每当她快要下定决心的时候,那个被人打断了腿,怀里抱着血淋淋的饼干的孩子却在她脑子里哽咽着,说不想死去。

    绘里花一下子就没了勇气。

    她毫不怀疑,当她真的对鲤伴拿起刀的时候,鲤伴绝不会还手。

    他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实际上总爱感情用事。

    可是鲤伴可不能和她一起死呀。

    鲤伴一死,奴良组的一万妖怪就群龙无首,按捺不住的武斗派会立刻挑起对人类的战争,这座和平的城市将陷入长久的黑暗,直到哪一天,乌云破开,黎明到来。

    绘里花犹豫了很久,在雪停的那天,趁着鲤伴外出,将写好的信放到了他的书桌上,她将他送给她的簪子压在了上面,大哭了一场,然后红着眼睛,召见了牛鬼。

    她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了他,请求他杀死自己。

    “为什么是我,夫人?”

    他跪坐在她的面前,表情格外理智。

    绘里花笑着指着他的脸。

    “因为你已经在打算怎么杀死我了。”

    牛鬼沉默了一瞬,然后对着她恭敬地低下了头。

    他的额头抵在手背上,确确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为了奴良组的未来。”

    绘里花最后看了一眼奴良组总宅上一望无际的天空。

    “为了奴良组的未来。”

    她重复了一遍牛鬼的话。

    -

    奴良鲤伴带着绘里花喜欢的点心回来的时候,那个总说他没大没小的人已经不再了。

    酥饼从他的手上滚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奴良鲤伴的眼睛不断睁大,再睁大,从他身上爆发的[畏]冲破了天空,毁掉了半个走廊。

    奴良鲤伴的刀,只差毫厘便能将跪坐着的牛鬼的脑袋砍下。

    可是他最后还是没能下手。

    “是姐姐的主意吗?”

    他这么问,牛鬼便磕下了头。

    “是夫人的意志。”

    在牛鬼离开之前,奴良鲤伴都没有移动分毫。

    “我说。”

    “你们为什么要在她死掉以后再喜欢她?”

    听到了奴良鲤伴近乎落寞的声音的牛鬼顿了顿脚步。

    奴良鲤伴阖眼,他摇晃着向前踏了一步,蔓延开的血液便立即涌到了他的脚下。

    躺在血泊之中的少女,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那是太阳般的颜色,如清晨驱散雾气将他唤醒的阳光。

    奴良鲤伴对此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