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成漫不经心的说:“下面人有二心,做掉便是,也值得你如此惊慌?”

    李准道:“孩儿已查出,原是手下一名姓刘的死士走漏消息,我派人绞死了,倒不是大事。”

    缓了缓,他难掩满脸的不忿之色,又说道:“太子震怒,直在东宫骂我’阉狗可诛’。说要是圣上知道,治下罪来,也不会替我担着。我对太子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如今兔死狗烹,丝毫不念旧情,让人心寒。”

    刘宝成“咕咚”一声咽了口参茶,方才说:“倒也怨不得太子,你这事办的属实不大体面。”

    这回答坐实了李准先前所想。

    刘宝成对他劫镖叶二姑娘一事了如指掌,左怀恩果然已经投到刘宝成门下。

    李准顿了一顿,像是犯难:“太子既已知道了,与我有了间隙。他又年幼,性子莽撞,我怕那边生出枝节。如今我又奉圣命,操练腾骧四卫,久不在宫中。只怕手下的人一个盯不住,又生波澜。”

    刘宝成不语。

    李准哀叹:“这回我是栽了,今儿个来,还想请师爷怜惜则个,出个主意。”

    这就是实打实的投诚了。

    刘宝成一下一下转着杯子,长长的指甲在青瓷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李准先前淋了雨,说了会儿话,湿衣裳才半干,又跪出了汗,看着越发可怜。

    刘宝成沉思良久,凑过来,把李准手上拿的起阳药收了。

    他叫来殿外守着的一个小火者,细声道:“张嘴。”

    那孩子乖乖的把嘴张开。

    刘宝成从纸上挑了一指甲盖大小的沫子,倒进孩子嘴里。

    殿内凝滞。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火者脸上隐隐现出难堪神色。

    刘宝成打量着那小火者,问:“怎样?”

    小火者头低着,脸通红:“回老祖宗,不能说的那处,有些痒。”

    刘宝成颔首,放了杯子,抬手招呼李准起来。

    “师爷常在宫中,太子那边……”李准道。

    “我调几个人过去看着便是,保管叫声音传不到圣上耳朵里。”

    这两年李准翅膀硬了,自立门户,手下的人将东宫围得严严实实,跟铁桶似的。

    如今铁桶自己裂了个缝,李准转投于他,肯在太子眼前塞进自己的眼线,真是老天合不该绝他。

    刘宝成点头:“乖孩子,咱爷俩原本就是一条道上的,不过是这些年行的远了。如今你肯回来,杂家自然不会薄待你。”

    一句“乖孩子”,倒让李准想起了十六年前,那个凄风楚雨的夜晚。

    作者有话要说:李准:演员的诞生

    刘宝成:种田系太监第一人

    太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埋个线,下一章请叶二姑娘回来。

    第11章 一点前尘

    十六年前,夜色沉沉。

    “见着老祖宗之后,机灵着点,别给我捅娄子,”领头的老太监穿着暗绿贴裹,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嘱咐。

    秋天北京的日头落得早,宫灯影影绰绰,投下一片暧昧不清的影子。

    小男孩不吭声,跟在后面,石头上结了青苔,一步一滑,他走的很小心。

    不多时,就进了殿。

    一个着大花盘领衫的中年太监,坐在当中,拢着手里的文玩核桃,不紧不慢地问:“叫什么?”

    “回老祖宗,孩子叫李准。是我远房表弟的外甥,机灵踏实,刚进宫,还望老祖宗赏个好差事。”老太监回道。

    收了人家二两银子,李准就变成这老太监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

    刘宝成也对这一家子自绝门户的做法感到有趣,撇了个笑,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孩子。

    李准身量还没拔起来,面目清秀,是个好苗子。这当口儿他面上沉静,背着手,偷偷在后面搓。

    刘宝成眼睛尖,看见了,扬声道:“过来,把手伸出来。”

    李准依言上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但是伸出的手却没有颤抖。

    手上生了疮,又红又肿,像是水萝卜。

    刘宝成道:“学了怎么伺候人么?”

    李准点了点头,进宫有人教。

    “你想做什么差事,心里有个想法没有?”

    这句话原是虚话,左右都是刘宝成的意思,让他去哪便去哪。

    但李准年纪小,听不懂,倒当成了真,说:“我想去伺候庞才人。”

    老太监在边上急的暗自跺脚,自己嘱咐他跟着老祖宗,真没想到这孩子看着机灵,实际上是个傻子。

    刘宝成眼珠眯起来,有些玩味地问:“为什么?”

    李准还没变声,虽受了剐,还是一腔少年音:“听旁人说,庞才人性子好。”

    说的直不楞登,要是有心人听见了,一定能曲解一番。庞才人性子好,后宫其他娘娘性子就不好了么?

    刘宝成暗自盘算。

    皇后与庞才人不对付有些日子,后宫之中,皇后看不过眼的,能有几个有好下场?

    刘宝成为了讨皇后喜欢,明着不敢怎样,暗地里对庞才人的吃食用度上,多少都有克扣。

    如今找个愣头青去伺候,也好。

    “乖孩子,杂家且听你一回。”

    冰凉的手落在李准头上,李准努力让自己站得直些,没有退缩。

    到了庞才人的偏殿,听见里面一片叮呤咣啷的摔打和咒骂,他也没有退缩。

    只是窗外狂风大作,雨到底是落下来了。

    ……

    “今儿个在我这留饭吧。”刘宝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左右小火者已经支开了桌子,忙碌但井然有序。

    回忆潮水般退去,如今的御马监掌印李准抬头望了望已近花甲之年的刘宝成,淡声道:“好。”

    ***

    案台上的书一册一册摞的老高,叶妙安趴在案前,睡的正香。

    一阵风吹过,掀了一页书,刮翻了在上面爬的小瓢虫。虫子四脚朝天,手脚抖动半天,总算是翻了回来,慢吞吞地向前爬去。

    “啊呀!”

    一声尖叫响起,紧接着就是啪的击打声。

    叶妙安吓得惊醒,捂着被打疼的头。

    红玉手正握着蒲扇,一脸尴尬地说:“有个虫子朝夫人爬,我怕它钻进耳朵眼里,吃脑子。”

    叶妙安不禁失笑。

    红玉又道:“夫人都累的睡着了,这书且放一放吧,又坏不了,晚些再读。”

    李准有日子没回,叶妙安自觉没人管,纵着性子把书房的书掏了不少过来,通宵达旦地看,连饭都是在书案前吃的。

    读《大学》,知在明明德。读《水经注》,知山河壮美。读《虎钤经》,知谋心叵测。

    她从不知道天下有这么好的道理,外面有这么广阔的世界,人有这么多样的活法。

    虽然只是囫囵吞枣的读了,有些还不明白,但心中激荡的情怀是实实在在的。

    叶妙安正欲扭头,告诉红玉她不累,就听见“嘎嘣”一声,一时疼的她嘴歪眼斜。

    原是趴着睡,落枕了。

    红玉急急地上前,帮她揉了揉,不得法,越揉越疼。

    叶妙安闷哼,从案前移到床上。红玉打了热水来,把巾子洇湿了,敷在了叶妙安的脖子上,哀哀戚戚地说:“老爷可别今天回来,不然看见了,该埋怨我照顾不周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说曹操,曹操到。

    李准是近中午回来的。有日子没见,他晒黑了些。

    一进屋,就看见叶妙安歪脖子靠在床上,脖子上敷着布,一副病美人的样子。

    李准一愣,转身责问红玉:“这是怎么了?”

    语气是温和的,但隐隐不怒自威。

    叶妙安怕他迁怒于人,连忙手掀了巾子,直起身:“不怪红玉,是我自己扭着脖子了。”

    起来的动作太急,又抻到了痛处,还没说完就“嘶”的一声,重又老老实实的躺了回去。

    李准不由得失笑,想起先前叶妙安害喜的那一出,忍不住出言调侃:“夫人在家,倒比为夫这个东奔西跑的,每日过的还要热闹些。”

    叶妙安脸涨得通红。想来左右都是李准的人,自己闹笑话的事情已经叫人家知道了。这么一想,越发没脸,转过去藏进被里。可还没藏实,就叫人忽的拽了出来。

    “落枕得揉开,光热敷没用。”耳边男人低语。

    炙热的手落在她脖梗子上,从上往下一下一下的推拿,温柔里透着力道。指腹上的茧子磨摩擦着柔嫩肌肤,传来一阵令人战栗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