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夕月眨巴着眼,觉得他温和得简直有毛病。

    而在皇帝看来,灯下的女孩子明眸如水,睫毛乱闪,稚拙中又有一种温柔聪慧。

    “那么你怎么排解呢?”

    李夕月这次更认真地想了想,说:“法子其实挺多的,看闲书、斗蛐蛐、放鸽子、侍弄花草……反正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儿,想想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儿,心情慢慢就开阔了。”

    皇帝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只是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他苦涩地笑了笑:“人都觉得做了皇帝好,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睡不完的漂亮女人……其实他们不懂。”

    李夕月排解愁绪很快,听他说这个,立刻笑道:“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想事儿的。奴才是到得宫里,才知道皇上怎么过日子;我阿玛他们在内务府当差,也明白,不过关注的是万岁爷的吃穿用度更多些;奴才家买的两个丫头,原是他省的流民,她们开始提及皇帝时说:‘当皇帝好啊!砍柴都用金斧头呢!皇后娘娘天天给他用猪油烙白面饼吃,想想就馋人!’”

    皇帝被逗乐了,“噗嗤”就是一声笑。

    他眉目一舒,顿然就是美少年的样子。

    李夕月不由贪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眼神对上,反而都一愣,又都飞快地瞥开眼。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说:“行,我也找些乐子,你把两只蟋蟀拿来,咱们斗蛐蛐玩儿。”

    李夕月一吓:“万岁爷,这可不行,‘促织皇帝’叫啥来着是个昏君呢。奴才要背了这‘教唆万岁爷不学好’的罪名,还不得给打死?”

    “谁能打死你?嗯?”皇帝笑着瞥她,“当我护不住你?”

    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容顿时收了,而且垂下了头。

    李夕月觉得“喜怒无常”四个字确实配他,又觉得皇帝的喜怒无常大概也源自他是个可怜人——人的可怜分很多种,他们家的丫鬟身世可怜,饿得芦柴棒似的被卖到人家做奴婢,可是却很高兴,因为终于有口饱饭吃了;他却是不愁衣食,可怜在竟不知世界上有无数的乐趣可以抵消烦恼。

    好一会儿,皇帝垂头说话:“其实明宣宗任用三杨,减免赋税,改革内阁,宣德一朝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宣宗与其父一起被称为‘仁宣之治’——这实在不是昏君。所以说看人哪,不能只看一面,不能因他喜欢促织,喜欢斗蛐蛐,就认定他不是个好皇帝,这未免偏颇了。你说对吧?”

    李夕月脸红:“奴才还是读书太少,话本子小说之类,实在当不得学问……”

    皇帝笑笑:“不过也好,挺有趣的,看你说话滔滔不绝、妙语连珠,大概就有这些杂书的功劳。”

    他终于体恤李夕月:“不早了,和你聊聊不觉得时间,不过坏情绪确也排解了不少。你赶紧回屋休息去吧。”

    李夕月吞吞吐吐说:“谢万岁爷隆恩。嗯……万岁爷,明儿能不能免奴才晚上当差?”

    她倒霉啊,天天被他提溜着,都没个休息的时候!

    皇帝奇道:“怎么的?”

    李夕月忸怩道:“出宫这几天,天天忙得很,睡得晚起得早,奴才都三天没有沐发了,估计头发都要臭了,怕万岁爷闻到了会生气。”

    皇帝失笑:“好,准你的休沐。”

    李夕月觉得今儿这差总算有收获,高高兴兴叩谢他。皇帝在她蹲身的时候正好看到她的头顶。

    那是一头浓密的黑发,好像有一点点油,但亮汪汪的,还有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决不至于就发臭。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顶心,在李夕月惊疑抬头之前说:“别紧张。说实话,后宫不缺女人,缺个能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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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4 章

    第二天, 没睡够的李夕月被姑姑白荼摇醒,惺忪地起床洗漱,打算继续坐上大车往热河方向而去。

    不曾想李贵那里传来圣谕, 道是今日送来的奏折多,万岁爷来不及批阅, 在此处行宫多停留一日, 也给随行的各人休沐的时间。

    李夕月欢呼一声, “哐当”又倒炕上去了。

    白荼又好气又好笑,想想这几天李夕月也替她当了不少差了,也就没有喊她, 打算让她好好睡一会儿补觉。

    李夕月是在两只蛐蛐儿欢快的鸣唱中自然醒的, 分给宫人的早点已经摆放在她居住的屋子里,热水打在门口的木桶里,李夕月浑身放松, 吃了早点又洗头发,最后坐在窗边一边梳头一边晒发。

    直到下午, 皇帝书室那里才传她的差。

    白荼挽着袖子出来, 笑道:“睡够了吧?打起精神好好伺候万岁爷吧,上午半天我看他神不守舍的, 见到我都一脸讨厌了。”

    这是打趣她,李夕月不愿意接这个话, 敷衍地笑笑,到茶房洗手煮水, 预备里面随时传差。

    晚膳的时候, 皇帝带来的三个嫔妃轮班往里头送菜,开膳的地方听见莺莺燕燕的声音,唯独不听见皇帝有什么回应。

    李夕月心想, 嫔妃主子们送进去的都是山珍海味,肉菜鱼鲜吃多了必然起腻,准备着绿茶和普洱肯定没错。

    果然,看着主动侍膳的三位妃子都退了出来,看来没有谁被他留下的;再一会儿,里面果然传茶水。

    李夕月把焖普洱的紫砂茶壶和泡君山茶的瓷盖碗一道带了进去。皇帝在案前写字,见两味茶不由就笑:“伺候这么久,脑子总算长出来了。放下,另去拿样东西来。”

    李夕月对他的刻薄话已经免疫了,反正总没好听的,但肯说笑总归是心情不差的表现。

    “万岁爷还要奴才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