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宁面色上毫无波澜,嘴里道:“自然的。朕与太后的母子之情,更不容他人挑拨。”

    “极是!极是!”邱德山摇头晃脑地逢迎,又说,“今日太后对礼王福晋好像也有些疏离了呢。”眉毛一动,似乎在说:我和礼亲王才不是一路的,消息我可放给你了。

    昝宁低了低头,好一会儿才说:“亲姊妹,不碍的。”

    又回头看着邱德山:“不过谙达的心意,朕晓得。”从荷包里掏出一枚李夕月挑剩下的金锞子扔过去:“仅就忠心,就该赏。”

    邱德山接着金锞子,实在是看不上那么一点点金子,当然,仍是摆着笑脸打千儿谢恩。

    昝宁说:“明年太后圣寿五十,不能操办得像今日这样简陋了。只是内务府哭穷了几次,荣贝勒把流水账本子都交付朕亲审了,说实在没法子弄到钱。只怕还要户部出一出力才行,但户部也扯皮,说打仗费钱,军饷还没有报销,一报销下来,只怕国库要罄尽。所以这事儿嘛……”

    他撮牙花子,好像煞是为难,不怎么好开口似的。

    邱德山应和道:“钱是一回事,其实谁都知道,户部和内务府哪个不会开花账?奴才不是说,仅就衣料一项,内务府用心安排和不用心安排就是两码事!哎,奴才只是看着心焦,内务府领了银子去,织造做出的东西还是掉色、绣不平整、配色难看!价钱还虚高,恨不得十两银子的衣料,得问皇上和太后要二十两他们才够瓜分。哎,怪道太后生气!”

    不过接下来皇帝一句话,邱德山听着就很舒服了。

    昝宁突然说:“若是有信任的人亲自督一督就好了!”

    邱德山笑笑不说话,心里早火热火热的。内务府开花账是一贯的事,太后圣寿,谁不看着这一笔笔花账眼热?!这会子喊没钱,真拨付采买了,从上到下苍蝇吮血似的,剥皮剥得比笋衣还利索!谁“督”这件事,谁就是能够吮血剥皮的人。

    此刻,太早求这件差使容易落人眼,也会叫皇帝警觉。

    但是,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即便是皇帝也恭恭敬敬叫他一声“谙达”,那么慢慢在太后身边下文火功夫,“煨”到了火候,这差使自然能够落到他的头上来。到时候钱不用说的,必然是滚滚地流到他的腰包里。接着呢,老家的宅子可以买更大的,田地可以买更肥沃的,自己虽是太监,也该娶些漂亮的妻房与小妾,将来尽可以回乡享福,把这些年去势的痛苦,无后的悲哀,伺候人背后的血泪,尽数都补回来!

    正说着,里面听见喊:“邱总管,太后让你取那双新做的凤履。”

    新做的东西大概都是邱德山负责收的,听得他“哎”了一声,到外头找东西了。

    片刻后回来,手中捧着一双精致到让人眼花的花盆底鞋,鞋帮子上缀着的一颗颗珍珠和宝石光芒闪烁。邱德山神气活现地在门外回话:“回太后,鞋子送来了。”

    太后在里面说:“你进来吧。皇帝是不是在外头候着?一道进来吧。”

    里面自有宫女打起帘子,邱德山仗着手中捧着太后的鞋,一猫腰在皇帝前面进了太后的寝宫暖阁里。

    昝宁目中一冷,但旋即收了冷意: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跟着也进了门。

    太后穿戴完毕了,跷着足等着邱德山伺候穿鞋。

    只见邱德山谄媚地跪在她脚下,捧着那双脚宛如捧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帮太后把鞋套好,笑着说:“新鞋子好看,就不知道穿着舒服不舒服,请太后走两步?”

    太后就起身踱了两步,点点头说:“挺好的,不硌脚,也跟脚。”抬一只脚看看花色,邱德山连忙上前扶住,还带着亲近人的那种埋怨:“太后怎么不小心呢?”

    太后扶着他的胳膊,笑道:“一只脚就站不住了?我又没七老八十的!”

    昝宁看邱德山这做派,心里鄙夷,不由比较着李夕月那回给他穿鞋,小丫头子神色活泼,眼珠子跟光亮的桂圆核似的,滴溜溜总在活动,肚皮里的话仿佛也写在那双眼睛里。又想起她的手,温柔软和,抚在脚底心时人顿时就酥了……

    突然听见太后问:“皇帝一直在等候,是有什么事么?”

    昝宁忙收摄心神:“啊,是有件事,想想还是必须汇报太后。”

    顿了顿,左右看了看。

    太后知道他要说的是国事——一说国事总是很警觉的模样,不肯让太监宫女知晓。于是对周围一群说:“你们先退在外面。”

    而后道:“说罢。”

    昝宁说:“昨儿皇后送鸡汤,问及江南省的案子。儿子这里,并未收到军机处的奏报——若是四百里驿递的奏折,本来夤夜亦当进宫,内奏事处连朕的睡眠都可以打扰得——却不知为何全无消息。”

    太后顿时面色凝重:“不会呀……”

    昝宁低声说:“照理是不会,所以儿子求教皇额涅来了。”

    太后低眉想了想:“礼邸若是捏起这份折子不呈御览,胆子就未免太大了!”

    军机处本是为皇帝处政服务的机构,若是扫帚顶倒竖,反而堵塞皇帝视听,问个造反都是可以的,当然,一般不至于这样撕破脸。

    昝宁仍不动声色:“是,原不该。儿子也想着,或许因陈如惠的案子里,有对吴唐不利的地方,所以……总想着上下连缀,官官相护,把这件事遮掩了去。或许,也不怪礼邸,倒是下面人作祟。”

    太后默默想了会儿,却突然问:“颖贵人的父亲也是吴唐的手下?”

    昝宁略愣,而后答道:“是呢。”

    太后说:“你也可以收敛收敛了!吴唐是什么样的官尚未可知,将来不要先任他属下的女儿在后宫弄得尾大不掉。”

    昝宁应了声,且适时道:“儿子这里一名贵人倒是小事,伯父家中侧室,还是吴唐的嫡亲女儿。”

    太后恨恨地“哼”了一声:“我知道。荒谬绝伦!区区一个妾,还想在王府翻过天来么?她可别忘了,正福晋是姓纳兰的!”

    昝宁一听:嗬!太后的姐姐只怕积怨已久啊!

    ☆、第 65 章

    太后主政多年, 一会儿心态就平复了,对皇帝说:“甭管怎的,今日都不要打草惊蛇。一个候补知县的死活, 原本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嫌这些上瞒下欺的官儿们可恶。走吧, 别让他们在畅音阁久等了, 反而生嫌隙出来。”

    太后圣寿, 外臣在慈宁宫外门行了礼就作数了,畅音阁里都是家人。女眷在楼上,男人们在楼下, 彼此“兄弟”“姐妹”“叔侄”“姑嫂”叫得欢腾。

    礼亲王福晋纳兰氏是太后的亲姐姐, 早早览过戏折子,等太后驾到,她就喜气洋洋地说:“皇太后这一身打扮, 顿时只有三十岁了。”

    太后笑道:“姐姐真是说了胡话,再怎么打扮, 岁月也不饶人咯。”坐下看礼王福晋手中的戏折子, 和她商议着点什么戏。

    敲锣打鼓中,皇帝拣着喜欢的东西吃了点儿, 瞥眼看见皇后正在瞧他,心里不耐, 枯坐了一会儿,起身到外头围房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