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长吁一口气坐在东暖阁的条炕时,略一沉吟,便喊:“奉茶!”

    少顷,听见白荼报名请见。

    昝宁由衷的失望,也有点担心,点点桌面示意面无表情的白荼把茶水先放下,然后直接问道:“李夕月呢?”

    白荼继续面无表情,淡定地回答:“在奴才屋子的墙角跪着呢。”

    昝宁“呼啦”起身,埋怨说:“你干什么呀!”

    白荼说:“瞎出主意,诱主子出行,不知道尊重……奴才是她的姑姑,有责任罚她思过。”

    然后来了叫皇帝也哑口无言的一句:“除非万岁爷给她位分,奴才就不敢惩罚娘娘了。”

    昝宁吃她一噎,“嗐”了一声,拂袖起身,拔脚往李夕月住的围房而去。白荼不敢僭越拦阻,但也牢牢地跟在他身后。

    门没锁,一推门就听见李夕月畏畏怯怯的声音:“姑姑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是真不知道这也是大错,但是以后都懂了,今日可不可以打轻一点?”

    昝宁愣了愣神,然后推门进去,果然见他的小可怜笔直地跪在墙角,双手高举着一把竹尺,脸上还爬着两道亮晶晶的泪痕。

    “夕月起来!”他对白荼有些怒了。

    李夕月不料他闯进来,花容失色,忙说:“奴才确实有错,怪不得姑姑,万岁爷您别发火。”

    白荼却很镇定,缓缓跪下身说:“主子有怒,只管责罚奴才。还是那句话:万岁爷给李夕月位分,奴才就不敢惩罚娘娘了。”

    “你别故意挤兑朕!她今日不是,来日也是。你做了初一,也不怕十五?!”皇帝气呼呼的,“你们不让朕微行,怕落了人眼,你们说的有道理,朕心里也明白了,以后继续在这里自己关着自己就是了。但是你们不要拿李夕月做筏子,行吗?”

    “奴才没有和谁是‘你们’。”白荼答得不卑不亢,但语气诚挚,若有泪意,“奴才们谁不知道万岁爷不容易?但大家都在盼着万岁爷独立,中兴国朝,万岁爷身上背负着什么,多少人暗暗地牺牲着,万岁爷也没为大家想想?”

    昝宁当然明白,眼下白荼其实就已经为他做出了牺牲,事情未曾发作出来而已。所以即使白荼这话有“要君”之嫌,他也不能不听着她的直谏。

    唯独得再次为李夕月求情:“朕都晓得了。李夕月无心的话入了我的耳而已,并不怪她。”

    “万岁爷东暖阁的‘规矩草’又是为谁而设呢?”白荼反问道,又说,“日后若娘娘问罪于奴才,白荼愿意以死谢今日之罪!”

    李夕月不由也带着哭腔说:“姑姑,我晓得你是为我好!我以后谨言慎行。您别顶撞万岁爷了!”

    白荼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她打起门帘子,推开门,说:“不早了,万岁爷早些安置吧。”

    逐客令下了。

    昝宁背德、背情、背理,居然一句也分辩不得,在区区一个大宫女面前敛眉嗒眼,叹口气只能出去了。

    白荼等见着他回寝宫了,才对李夕月说:“你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愿意为这主子效忠效死了?”

    李夕月点点头。

    白荼说:“起来吧,把尺子拿给我。”

    李夕月一阵紧张,然而还是听话地起身,双手把尺捧了过去。

    白荼抓着尺子,说:“夕月,我今天还觍着脸自认是你的姑姑。是教训你,也是教训皇上。你忍一忍,也多担待。”

    李夕月含泪点点头。

    白荼递过去一块绢子:“咬在嘴里,不许发声儿。”

    ☆、第 125 章

    昝宁把所有司寝的太监宫女都赶走, 一个人呆在暖阁里,打开了所有的窗户,春天的晚风吹进来, 凉飕飕的,但他不能关窗, 耳朵竖得越发高, 听宫女围房那里的动静。

    春风隐隐吹过来一些压抑的呜咽, 听得他心里发颤。

    有心过去看看,但又怕自己会忍不住心疼她。

    直到春风里再无一点动静了,他才悻悻地自己关窗睡觉。

    自然的, 一夜都没有好睡。

    第二天, 魂不守舍地听完早朝,叫完军机处的“起儿”,他急匆匆叫“奉茶”。

    来的是白荼, 气定神闲的,照着往常的规矩把茶碗搁好了。

    昝宁犹豫了好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问:“李夕月呢?”

    “奴才替她请个假, 夕月今日在屋子里养伤呢。”

    昝宁皱了眉怨道:“你下多狠的手啊!杀鸡儆猴也不是这么个‘儆’法儿!”

    白荼跪下说:“奴才岂敢。”

    您这“猴儿”,只能这样“儆”了。

    昝宁长叹一声:“算了算了。抽时间你给打个掩护, 朕要去瞧瞧她。”

    白荼当然不能不许,而且, 也需要他心疼一下,儆诫他自己日后不能任性莽撞。

    默然了一会儿, 昝宁说:“这几日风闻奏事, 旁敲侧击责难皇后及纳兰氏的折子不少。骊珠也一再被提及,她那兄长到内务府荣贝勒那儿击鼓鸣冤——当然没敢责难皇后本人,但把当时替皇后跑腿吩咐传散差的太监给告了。”

    白荼说:“礼邸这是要彻底与纳兰氏撕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