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直以来裴原都是冤屈的……周帝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儿子了。

    所以他刻意地避开这个话题,想拖一拖,等他想到了万全之策,再给裴原一个公正的答复,或者是平反。

    裴霄仍旧一言不发。

    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错,都是引火上身,给自己增添嫌疑。高贵妃已经和他约定好,无论待会出现什么状况,她都会以一己之力承担罪责,他只需要否认便可。而且,她有绝对的信心能够保他周全。

    裴霄不知道高贵妃手中还有什么筹码,在极度的愤怒和恐慌之后,他现在心情已经趋于平静。

    裴霄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个局外人,他能清楚地感触到内心的情绪,对裴原步步紧逼的恨意,对宝宁举动的不解和不甘,对母妃如此倾力保护自己的愧疚和感激……

    他知道,现在的局面陷入了僵滞。

    高贵妃不肯松口,她咬死不认,宫正司和刑部就无法定罪。裴原已经赢了,但他们至少没有输得彻底。

    ……

    长秋宫里,宝宁半梦半醒的,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挠她的脸颊。

    “姨姨,姨姨,你还好吗?”

    宝宁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圆子饱含关切的眼睛,她一愣,转醒过来,惊讶地问:“圆子怎么来啦?”

    “我听说你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圆子笑着拉她的手,“姨姨,你没事就好了,我来给你送糖吃。”

    圆子从袖子里飞快地掏出一把豆子糖,放在宝宁手心里。

    小孩子体热,有的糖已经被他焐化了,黏黏的。糖纸上的温暖传到她的手里,宝宁心也软了下,轻笑着揉捏圆子的小脸:“谢谢圆子,姨姨很好,你来看姨姨,姨姨很高兴。”

    圆子扑进宝宁的怀里,搂她的腰,撒娇道:“姨姨,我今晚可不可以住在这里?没有人陪我,我好害怕。”

    宝宁反应过来,高飞荷那边出了事,高贵妃也自顾不暇,圆子确实已经孤单地待了一晚上了。

    宝宁心疼地揉揉他的头发:“好,咱们和皇后娘娘说一声,你来我这睡。”

    “已经说好了。”圆子仰着脸让她摸,“但是我撒谎啦,我和娘娘说,我想住在她的偏殿睡,娘娘答应了。但是刚才我偷偷跑出来,来找你。我想你啦,我想见你,她们都不让……说你受惊了,要好好睡觉。”

    宝宁抱着他的腰将他拽上来,笑着贴贴他的脸:“我们一起睡。”

    圆子高兴极了。他钻进宝宁的被子里,规规矩矩地躺好,眼睛闭上了,眼皮还在兴奋地动来动去。宝宁给他掖好被子,心中想着,若以后真的能把圆子接进府里那该多好。她会好好待他的,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而不仅仅是裴原的解药。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

    太极殿里,周帝已经很疲累了,他让人将高贵妃和裴霄都押进牢里,明日再审。

    在路过裴原时,高贵妃眼珠一动,忽然想到另一个主意。

    她确实是难以洗清自己身上的罪过了,但这不妨碍她将裴原也拉下水。裴原静心布置了这些,不就是想要东宫之位吗?这位子霄儿坐不了,他裴原也别想坐!

    迈出门槛的前一瞬,高贵妃忽然大哭着挣开押送她的侍卫,转身冲周帝拜倒:“陛下,臣妾入狱事小,可怜的是小皇孙啊!他的生母和主母都不在人世了,现在连我都不能陪在他身边,他才五岁,多么可怜啊!陛下,圆子是您唯一的孙子,您可千万不要因为生臣妾的气而迁怒于他,让歹人再次得逞,可怜的圆子已经遍体鳞伤了,不能再被折磨了!”

    说完,她饱含深意地看了裴原一眼。

    裴原眼睛眯起,回望向她。

    周帝本已经站起身,由姜堰扶着要去歇息了,听了高贵妃的话,停住脚步:“你是什么意思?”

    高贵妃嗓音嘶哑道:“圆子在数月前曾丢失过一段时间,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恰恰就丢进了四皇子的溧湖别庄内……等到霄儿找到他的时候,圆子的小胳膊上已经伤痕累累,他自己说是蚊虫叮咬所致,可是哪里来的那么多蚊虫?明明是被歹人挟持了,毒打所致!”

    周帝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原:“确有此事?”

    高贵妃急迫道:“有或没有,把圆子找来,一问便知!”

    她是有自信的,圆子只是个少言寡语的小孩子,他懂什么?只要被吓唬一下,让他说什么,他都会听。况且,圆子从前在太子府里孤孤单单的,只有她这个祖母对他好,恩威并施下,一个小孩,好操纵得很。

    高贵妃心中的歉疚一闪而过,她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圆子,只是让他说几句话而已,又不会伤害他。

    而且,她做这些的目的,还不是为了他好吗?

    过了一刻钟,圆子惺忪着眼睛被带进来。他从宝宁的怀抱里被拉扯出来,仍旧是懵的。

    圆子站在太极殿的中央环视四周,看到他的祖母跪在地上,满面泪痕,心中更茫然了。

    高贵妃一看见圆子,哭得更厉害了,冲上去抱住他,口中唤着“我可怜的孙儿啊”,暗地里却在悄悄掐他的胳膊,附耳小声道:“待会无论祖母说什么,你都要顺着我的意思说,否则,你就是想要害死你的祖母了。圆子,你忍心吗?”

    说完,高贵妃狠狠瞪着他:“听懂了没有?”

    圆子被掐得疼,再看着一向疼宠他的祖母变了副面孔,眼泪涌出来。高贵妃忍着心疼又掐他一下:“听见了吗?”

    圆子含泪点头:“嗯……”

    “圆子,你不要怕。”周帝走过来,和善地站在他面前,蹲身,与他平视,“皇爷爷问你什么话,如实答就是了。”

    周帝指着裴原问他:“你曾走丢过,在你四皇叔的庄子里住过一段时间?”

    高贵妃掐他胳膊一下,圆子颤声点头:“是……”

    周帝问:“四皇叔打骂你了吗?”

    圆子震惊地看着周帝:“怎么……”怎么可能呢?

    高贵妃袖子底下的手又狠狠地掐他一下,圆子的后半截话咽回去。他觉得疼极了,也害怕极了,为什么祖母一直掐他?皇爷爷为什么问这样的话?他不明白前因后果,但知道,如果点头了,对姨姨一定是不好的。

    周帝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更加温和了:“圆子,你告诉皇爷爷,你身上的伤是四皇叔弄的吗?”

    高贵妃的心怦怦地跳,她不懂这个孩子为什么突然这么不听话,她手腕都颤了,下了死力,又狠狠地拧他一下:“你说啊!”

    裴原的眼睛紧紧盯着圆子的表情,见他抿紧了唇,就要哭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等圆子的答复。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高贵妃哭着拍打他,“让你说你便说,现在不出声算怎么回事,你是想要害死你的祖母吗?!”

    周帝呵斥道:“你做什么!”

    圆子的拳在身侧攥着,终是克制不住,大哭出声道:“没有啊,没有打我啊!为什么要逼我撒谎,我不想做坏小孩!姨姨很好,叔叔也好,祖母为什么要害他们,为什么呢?”

    高贵妃的脑子嗡的一下,就要炸开了。

    “圆子,你说什么呢?”她眼眸瞪大,冲上前去撕扯圆子的胳膊,“谁教你的,你说,谁教你的?”

    裴原看不下去了,也跟着上前阻拦,圆子怕得往他的怀里扑。见状,高贵妃发疯得更厉害了。

    推搡之间,忽然听见“当”的一声,是瓷器坠落的声音。低头一看,从圆子的袖口里掉出了一个红色的小药瓶。周帝狐疑地皱眉,亲自捡起来打开看,里头都是小药丸。

    高贵妃的脸霎时就白了,一点血色不剩。

    周帝让姜堰把药瓶给太医看:“瞧瞧这是什么药。”

    几个太医见着那药丸时脸色也变了,均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互相商讨一会,最老的那个上前答道:“回禀陛下,这药瓶里装的就是……胭脂目。”

    周帝大惊:“什么!”

    高贵妃软倒在地上,发上珠钗散落,紧张得大口大口地吸气。她还想要去拽周帝的袍角喊冤,周帝恨恨地看她一眼,一脚踢开。

    周帝逼问圆子:“这瓶子哪里来的?”

    圆子含泪道:“在延禧宫……地砖下面。”

    第138章 石榴籽

    从太极殿出来时,丑时已经过了。夜深露浓, 裴原走到长秋宫不过一炷香时间, 衣袍上就沾了一层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