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者和妇人已经走到路旁找了棵桦树靠着休息,林恩暂且撇开这些胡思乱想,抱着小女孩走了过去,放下皮箱,然后轻手轻脚地在妇人旁边坐下。

    “妈妈……妈妈……”

    小女孩开心地藏在林恩怀中嬉笑,妇人将披巾稍稍往后撩,然后转头给了自己的孩童一个淡淡的笑容。在林恩看来,这个表情就如同娇弱的花骨朵在寒风中绽放,美丽得令人心疼。

    “到妈妈这里来!”妇人的声音很柔,她伸出双手,可小女孩却缩在林恩怀里拼命摇头。

    “乖,卡萃丽,让爸爸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妇人哄到。

    听到“爸爸”这个词从妇人嘴里说出,林恩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虚浮,他可以想象身英俊挺拔的军人与白纱长裙的女人站在一起的美妙场景,再加上玩具般可爱漂亮的小姑娘和慈祥渊博的老者,这该是多么的令人羡慕呀!

    经妇人这么一说,小女孩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林恩,再转头看看妇人,终于依依不舍地张开手。同样是双手抱起,妇人的姿态却显得有些吃力——若不是林恩抱着,这一路上小朋友恐怕也是要走得筋疲力竭的。

    抱回女儿,妇人低着头和她窃窃私语,只听得小姑娘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在终日沐浴在战火中的林恩听来,这样的声音让他仿佛置身天堂。

    夜深天寒,林恩从背上卸下突击步枪和行囊,因为沾染了湿气,军毯要比干燥时重一些,味道也有些难闻。他站起来扯着毯子用力抖了几下,然后迎着妇人和小女孩的目光轻轻盖在她们身上,甚至细心地将这毯子的下摆掖进妇人足下。

    “爸爸真好!”小女孩开心地呢喃着,这时候,林恩分明在妇人眼角看到了晶莹的泪珠。

    吁……这万恶的战争,还要拆散多少原本幸福的家庭?

    林恩朝小女孩微微一笑,起身张望。调来护送平民的士兵跟上队伍的速度自然没有问题,他们一部分人散开警戒,其余的或是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或是跟平民坐在一块休息。尽管一路上泥泞难行,两辆马车业已抵达,只是恶劣的路况加重了马匹的负累,它们此时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头望向走过的道路,月光下零零落落的人影就像是破袋子沿途洒掉的苹果,直到视线尽头也都还有。若要确保所有人都能够安全抵达柯尼斯堡,行进速度看来是要再放慢许多。

    休息了一会儿,见领队的军人并没有重新出发的意思——自己的体力也难以为继,一些平民从马车上取下了各自的毛毯被褥,或是直接展开随身携带的保暖物品。老者也起身走向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从车厢里扒拉出叠好捆紧的毯子,林恩果断上前帮忙。

    这毯子固然很轻,老者却不推脱,任由林恩抱了去。

    “很久没看到卡萃丽这么开心了!”

    他轻声说到。

    “噢!”林恩应了一声,有些心里话虽然想说,却无法用英语或者德语表达出来。

    “也很久没看艾莉丝笑了!”老者又说。

    林恩依然只是“噢”。

    老者不再言谢,也不问林恩将来有什么打算——问了,林恩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在这样残酷的战争中,平凡之人总是身不由己的。

    回到原处时,妇人和小女孩缩在毯子下面,只在披巾、帽子下露出两双眼睛。它们有着极其相似的轮廓,笑起来都很好看,而且相当一致地盯着林恩。

    “挤在一起暖和!”

    老者这么说着,让林恩展开刚刚拿来的毯子,一人拉着一边,以妇人和小女孩为中心各坐一侧,这样就相当于让她们盖了两床毯子。老者坐在儿媳身旁,林恩坐在小女孩旁边,这样的安排显然是当下最合理的。不过,妇人在毯子下面动了动,将小女孩的位置从她左手揽抱变成叠坐腿上,从而给林恩让出了更多的位置。

    这个小小的举动林恩看在眼力,虽然对方未必有多余的想法,他那颗青春荡漾的心还是难以遏制地悸动了。

    第64章 梦醒

    “嘿,叟达特!”(德语:嘿,士兵!)

    迷迷糊糊地听到这个声音,林恩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紧接着左肩又被人轻轻推了推,他这才忽的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弯腰站在自己身旁的是个头戴大耳沿钢盔、肩挎冲锋枪的德军士兵,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同属于平民护送队伍的。

    见林恩醒了,这名士兵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林恩正欲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右肩、右臂和右侧的腹部都被“占用”了——妇人依靠着自己的肩膀,小女孩抓着自己的手肘,脑袋搁在腹部,大约是肝脾所在的位置,此刻睡得正香。

    看到这对母女,林恩想起自己先前还和她们说了一小会儿话,并且亲眼看她们入睡,本来还打算抓紧时间研读那两本“神书”,却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转头看看“白山羊胡子”,似乎是被士兵刚刚叫唤自己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地看着林恩。当林恩小心翼翼地移动卡萃丽的小脑袋时,他从另一侧伸手帮了一把,然后一道将妇人的脑袋连同上身略微往右挪动。在这个过程中,母女俩居然都没有醒,只是很自然地在睡梦中动了动。

    朝老者点点头,林恩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拎上突击步枪跟着那名士兵往外走。黯淡的月光照着积雪皑皑的田野,视线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安详。第一辆马车旁已经聚拢了十几名士兵,等到林恩和另外两人陆续前来,负责护送这支平民队伍的士兵也就基本凑齐了。

    领队的国防军上士个字不高,小小的眼睛配着突起的脸颊,虽没有“屠夫”那般凶悍,却也给人一种不好惹的印象。他瓮声瓮气地说道:“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得明天这个时候才能抵达柯尼斯堡。有几个伤员的情况不太好,得尽快把他们送到医院去!”

    他所指的伤员,是马车装运的受伤平民,老人居多,也有岁数不算太大的中年妇女。他们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能跟士兵相比,又没办法进行妥善的伤口处理,简单包扎只能应付轻伤,若是伤势较重的话,确实需要尽快送到拥有一定治疗条件的医院去。

    士兵们下意识地朝两辆马车瞧了瞧,路虽然难走,但马匹的耐力总要比人好一些。至于说原先落后的平民们,这段时间虽然也陆续抵达,可让他们不作休整继续行进显然是不现实的。

    “我的想法是,派两个人跟着马车先走,抵达柯尼斯堡后再折返接应。”大概是不想让平民们听见,上士有意压着声音,他用眼睛在士兵们脸上瞟了一圈,见没有人提出异议,便继续说道:“我认识一个同乡在柯尼斯堡卫戍司令部,找到他就有希望搞一辆汽车,这样往返几趟就能够把平民都运到城里去,我们的任务也算顺利完成了!”

    这些话在其他士兵听来是很容易理解的——想要尽可能保住重伤员的性命,同时又想办法弄到汽车,就得让上士跟着马车先行前往柯尼斯堡。不过,德语水平还不及三岁德国儿童的林恩听着就很是费解了,他只好把自己听不懂的句子硬背下来,一会儿让书店老头也就是卡萃丽的爷爷翻译成英语,那样至少更容易理解一些。

    “如果大家没有意见的话,我和科尔护送马车!”上士以征询意见的口吻说道,可这会儿谁还有更好的意见?

    “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不在的时候,队伍由……你,党卫军下士,负责。”上士指着对面一名瘦瘦的党卫军低阶士官说。

    站在一群国防军和党卫军士兵之中,这名ss三级小队副(下级小队领袖)没办法推脱,只号硬着头皮接应下来。

    上士又让士兵们从马车上拎下一口黑锅和六个半大的麻布袋子。从它们的外观轮廓来看,里面装的应该是面包、土豆这一类。省着用的话,应付七八十号人吃四五餐应该还是可以的。

    “好吧,解散,各自休息,养足精神!”国防军上士举止沉稳地发布了临行前的最后一道指令。

    见周围的士兵都散了,自己也没有被特意点选,林恩快步而归,迫不及待地将他背在心里的词语短句念给老者——时间仓促,难免有些字词背错,好在老头儿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他琢磨了一下,用英语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向林恩转述了一遍。

    “噢……”

    林恩恍然却没有大悟,他固然熟悉这段历史的发展趋势、交战各方的主要武器装备、著名将帅以及一些经典战例,却不通风土人情,更没办法解读人们处理一些小事情的习惯、惯例。国防军上士是心怀平民还是借机开溜,他看不透,对此也没有任何发言权。

    老头儿倒也不妄加评论,只是向林恩要了口水喝。重新拧好水壶盖子,林恩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目光从老头转到母女俩身上,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睡得很熟、很沉。

    须臾,马车移动的声音惊醒了一些平民,作为最后动员的一批,他们撤离家园的意愿本来就不强烈,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惊慌失措的表现,而且留下来的士兵也很快向他们解释了情况。于是,绝大部分平民都回到临时休息处,等到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这片树林复又安静下来。

    轻轻揭起毯子一角,伸脚、曲腿,一点点挪回到自己先前的位置。清冷的空气中能够嗅到妇人的发香与小女孩的体香,此“香”甚淡,而且也不像香水那般芬芳,却有着任何香水都合成不了的天然感觉。它是平凡生活的一部分,也只有亲近者才能够闻到。

    林恩无心睡眠,低头看着妇人和小女孩。艾莉丝,卡萃丽,两个多么好听的名字。它们是注定要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吗?

    因为披巾的关系,从林恩的角度只能够看到艾莉丝那细小挺拔的鼻梁,这让他想起了好莱坞大片《珍珠港》里的女主角凯特·贝金赛尔。细代表着脆弱,挺代表着倔强,当脆弱与倔强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令人怜悯以致欲罢不能的深深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