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苏军坦克横冲直撞,盟军空降兵们一方面用手里的各种反坦克武器抵御苏军进攻,一方面呼求己方提供空中支援,并祭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特殊的无线电干扰装置。在二战中前期,苏军坦克装备通讯电台的比例偏低,导致群体作战时的协调性和应变性差强人意,后期随着英美根据租借法案援助的无线电设备及苏联本国设备的量产,至1943年夏75的车辆装备了电台,到了1944年,电台装备率达到100,这个弱点才逐步改观。当时满心欢喜的苏军技术人员和坦克部队官兵恐怕不会想到,西方盟友提供装备援助的同时也玩了一出阴险的木马计,他们早就针对援苏的通讯器材制造出了干扰设备,它不像是以往的无线电干扰器那样庞大复杂,一辆吉普车的后座就能够装下。随着这些干扰设备的开启,周边十几公里内使用美制或仿美制车载无线电的苏军坦克通讯当即受到了直接的影响,唯独那些使用正统苏制通讯器材尤其是战后改进型号的坦克才能勉强保持车际通讯。

    先前攻势顺利时,盟军并没有动用他们的“无线电木马”,以至于苏军在这方面防备不多,直到他们在南线拉开大规模反攻的序幕后,盟军为了抵挡苏军钢铁洪流的推进才开始使用这类秘密武器,苏军技术部门得知这个消息也才几天时间,根本来不及研究对策,更别说给成千上万辆坦克装甲车辆调换设备。在奥尔沙南部机场,这些另类的“木马”刚一开始生效时,已经攻入机场的苏军坦克战斗群并没有立即陷入混乱或迟钝状态,与德国人的残酷拼杀使得苏军坦克手们历练出了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亦在漫长的时光中培养出了独特的战场默契,纵然无法和友邻的同伴们取得语言上的沟通,他们仍按照总体作战部署冲击对手简陋的防御体系,用坦克炮逐一清除盟军空降兵的反坦克火力点和机枪阵地,用车载机枪压制对方的战斗人员,彼此之间的掩护让美英伞兵们难以靠近。不过,在基本失去与坦克部队的无线电通讯后,提供火力压制的su-76自行火炮群很快停火了,只见它们放缓了向机场内圈推进的速度留在外围观望,这使得盟军空降兵们受到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他们得以集中全力对付突入机场的苏军坦克及车载步兵。没过多长时间,通讯失灵的困扰渐渐显现出来,苏军坦克手们只能目视观察同伴的行动继而采取策应掩护手段,有的干脆减慢成了龟速,有些坦克因为得不到明确指示而从队伍中落了单,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苏军坦克手冒险打开舱盖向外张望,手里拿着不知是常备还是临时准备的信号旗,用原始的方式进行战场通讯。美英伞兵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们以机枪和步枪专门向打开舱盖的苏军坦克炮塔射击,即便不能打伤苏军坦克手,也能有效阻止他们进行战术沟通,并为己方的反坦克射手提供掩护。

    从场面上看,坦克集群的混乱阵势确实给了盟军空降兵更多的机会,可惜这一招使用的时间有些晚了,占领机场的盟军部队轻重装备在苏军装甲部队的凶猛突击中多数已损失掉了,残存的反坦克射手们虽然瞅准时机干掉了几辆苏军坦克,但这完全无助于扭转局面。乱哄哄的局面持续了不多久,苏军坦克手们就形成了共识,他们纷纷掉头或者倒车撤离机场,在外围与己方炮兵以及步兵会合后进行战术上的协调。眼见如此,现场的盟军最高指挥官无可奈何地向剩余的留守部队下达了撤退命令,千余名美英伞兵狼狈不堪地向西撤离机场。也就在差不多的时间,从四个机场向奥尔沙市区进攻并且一度逼近市中心广场的盟军空降部队也被驰援而至的苏军装甲部队逐出城区。通过抢占奥尔沙及周边机场、火车站来给苏军后方制造大规模恐慌的计划是实现无望了,余下的三万名盟军伞兵伤员人数已经占到了总兵力的近四分之一,这样的伤亡还不至于让部队彻底丧失战斗力,但真正打击官兵士气的是苏军装甲部队的突然出现及其发动的强势反击。就在奥尔沙南、北两座机场相继被苏军夺回之后,盟军最早占领的东部两座机场也遭到了苏军攻击,投入战斗的依然是以t-34坦克为主力、su-76提供火力支援的装甲部队,纵使没有剃刀般的伊尔-2提供强势的空中支援,没有数量惊人的重炮提前进行压制,苏军的反扑依旧有着闪电的速度和能量。为免己方伞兵被苏军装甲部队包了饺子,占据奥尔沙以东两座机场的美英伞兵们拼死抵抗,在一些阵地上甚至出现了以血肉之躯阻挡苏军坦克的悲壮场面,盟军战士们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了他们血性的一面,盟军在总体上拥有优势的空军部队也急匆匆赶来。500余架战斗机——驾驶者基本是第一流的空战精英,力图扭转在奥尔沙空域的局势,和地面的伞兵部队一样拿出了勇者的魄力和意志,他们与一波接着一波抵达战场的苏军战斗机展开了惨烈异常的格斗,密集的火箭弹将不少壮志未酬的战士直接踢出战局,余下的人在越演越烈的厮杀中渐渐丢弃理性拾起了最原始的本能,随着战斗的进行,违反各自空战条例的情况比比皆是。

    要论蛮力,苏联飞行员列第二那便没人敢列第一,一些经验老但年龄不老的飞行员轻车熟路地使出了撞击战术,他们不仅在这方面胆大而且往往还“心细”,他们对空中撞击战术的研究虽然没有上升到战略层面,但经验积累也是全世界独此一家的,就算是跟德国人打了多年仗的英国飞行员也被这些“不要命”的狠角色惊得哑口无言。更何况苏军高层对今天这场战斗做出了力所能及的部署,他们的战斗机一群跟着一群进入战场,看起来好像是添油战术,可每一个波次实力都不弱,彼此相隔的时间又不长,这使得分为几个大波次进入战场的盟军飞行员们难有消停,一旦油料和弹药临近界点,他们就只能忍受苏军战机的穷追猛打。这样下来,盟军投入的战机总架次明显少于对方,战局没有扭转不说,还频频让对方的战斗机和攻击机突入战场对地面战斗施加影响。

    作为残兵败将的一员,扬带着他仅存的三名士兵一路狂奔了十几公里,正午的烈日下,人们个个汗流浃背,偏偏空降兵随身携带的作战物资又比普通步兵多,即便是耐力最好的这时候也是脸色苍白、虚弱无力了。在军官们的催促下,终于有人累得一屁股坐下来怎么也不走了,这种情绪像是黑死病一样感染了周围的战友,越来越多的人停住脚步,扬虽然还想咬牙坚持,但灌铅的双腿和下属士兵们的渴求目光都在动摇他自以为坚定无比的意志。迈过一条水渠,他终于放慢脚步,身后的士兵们如释重负,受伤的、没受伤的都停住了。达特·科尔,来自西伦敦的年轻步枪手,像是在冲锋时中弹那样直接双膝跪地、身体后倾,他仰面朝上,双眼紧闭、龇牙咧嘴,仿佛在以自己的方式恳求上苍的垂怜;菲斯·约尔达罗,来自雷丁的机枪副手,佝偻着腰如七旬老者般颤颤发抖,那张原本颇有男子汉气概的脸庞上有一道很深的血痕,因为来不及止血而使得半边脸都沾染鲜血而显得无比狰狞,浓烈血腥味道引得几只苍蝇始终阴魂不散,还有莱默·布兰德福特,这个长着娃娃脸的列兵茫然失神地捧着自己那顶钢盔,背包、子弹袋、水壶一样不少,偏偏冲锋枪已经不知所踪了,右边的袖口撕成了条状,也不知道那条胳膊是否受伤……

    “上帝啊!我们这是怎么了?”

    扬双手叉腰、仰天长叹,他不明白一场组织有序的空降作战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的这种局面,是因为前期情报摸查不够充分,还是正巧踩在了苏军的捕猎夹上,抑或根本没有对在苏联实施空降的可行性研究透彻,总之汇集了美英空降部队精锐的三个师形势堪忧,这时候已经被派往南线作战的波兰第1伞兵师该在战壕里偷笑了,他们率先出击并且担负了看似艰巨的任务,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遭受到这样的重挫,至于法国人就更是可恨又可气了,他们不仅参战最迟,还左摇右摆的想要多捞些便宜,到头来空军只派了几个装备跟叫花子差不多的联队来,动员的所谓六十万陆军人是够数了,许多压根是新征募的部队,等到美英提供武器弹药以及作战薪金后才开赴前线,天知道那些自从1940年战败后就没怎么拿过武器的老兵们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发挥出几成的功力,昔日的世界第一陆军落寞到了连躯壳都不曾剩下的地步。

    法国人再不济也还算有些自知之明,对战苏军从不抢功争先,一直都默默处于从属地位,而从巅峰跌落下来的大英帝国不论当权者还是普通子民都不愿意承认没落的残酷现实,仅从这一场战争开始的方式来看,他们仍将自己看成是不在欧洲大陆却能够拯救欧洲大陆的神圣使者,美国的参战少不了他们的推波助澜,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更是在美国海空军大部队抵达欧洲前担负起了重任,此次空降也在运力和战斗部队中占到了三分之一强,且重型滑翔机和空降坦克完全是由英国提供(英军在二战末期购入美制22作为空降坦克,与领主轻型坦克并用)。这下舒坦了,第一空降师这块金字招牌马上要被苏联坦克的履带碾得支离破碎了,何况英军作战人员的基数远不比美国和苏联,这些精挑细选的伞兵堪称这一代军人中的佼佼者,一旦遭到重创甚至全歼,必然让英军空降部队元气大伤,有可能在十年之内都恢复不了,这样的伤痛恐怕是国家人口庞大、经济工业强盛的美国佬体会不到的!

    扬绝望地看着四周,有一部分人在苏军攻入机场后就仓皇撤离了,他们这些是后面服从上级命令撤退的,看样子美英伞兵各占了一半。平日里的作风和素质暂且不说,这时候美国大兵和英国大兵都如丧家之犬极尽狼狈,像布兰德福特一样丢了武器的不在少数,难得还有几名医护兵在给伤员们临时包扎伤口。东面能够清楚看到机场冒起的狼烟,伞兵们撤退之前点着了最后几座机库和里面的油料配件,苏联的工业规模号称反超英德,飞机、坦克在1945年下半年仍保持着惊人的产量,但比起美国这头工业巨兽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他们的飞机一旦损失,补充起来自然比不上以美英为首的西方盟军,以陆战的形势来看,到头来估计还得以战略轰炸的方式消耗苏军实力并最终将其击败,这必然是个漫长煎熬的过程,也让扬在内心地谨慎地考虑起自己的出路来——此时道路无外乎三条,被俘、战死、脱逃。前面两条是明摆着很容易理解的,坚持到与己方主力部队会合、想方设法避开苏军围追堵截逃到己方控制区甚至独自逃跑等等都可以算作其中。一阵无果的纠结,扬回过头走到布兰德福特跟前,这名年轻的列兵已经回过神来,这会儿正坐着给自己包扎胳膊,看起来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扬把手里的斯登冲锋枪轻轻搁在他身旁,作为上士班长,他腰间的枪套里佩有一支威伯利左轮手枪,可笑的是,就连这支短枪的射程也比丑陋的斯登冲锋枪远一些,但时到今日英国军队升级单兵装备的计划也还只是摆在高层的议事日程上,拥有一支像是德军44突击步枪那样顺手的自产枪械看起来有些遥遥无期……

    “快走!俄国佬的坦克赶上来了!”

    那名美国伞兵惊恐的喊叫声让扬想起了林间的灰鼠,它们总是能够凭借狡猾和灵敏躲过敌人的追击,可当它们碰上了俯冲速度有如闪电、爪利若快刀的老鹰时,除非藏身的洞口就在附近,否则就算跑得再快也躲不掉老鹰的捕猎,这些盟军伞兵的命运就像极了灰鼠,仅凭两条腿如何能逃避苏军坦克的追击?要知道能够解救他们的美军坦克部队还在数十公里之外,在苏军沿途部队的层层阻击干扰下,他们下午能够逼近奥尔沙就非常不错了。

    好歹休息了十来分钟,扬从枪套里拔出左轮手枪,招呼着下属们重新上路了,周围的伞兵们莫不咬牙坚持。可是他们走出没多远,右前方的旷野中就出现了滚滚灰尘,看起来就像是沙漠中狂虐的沙暴来袭,拿出望远镜一看,高昂着炮管的苏军坦克正飞快地朝着自己西撤的路线截杀而去。

    见此情形,一名英军少校叫喊着“大家往北走”,可另一名美军中校却随即叫嚷着“就地组织防御”,两名军官还没为何去何从而争吵,一发炮弹呼啸而至,强劲的爆炸使得地面产生了强烈的颤动,人们纷纷趴下,疲倦、惊恐、绝望交织在一块,使得许多人趴下之后都有不想起身的念头。这里不是法国也不是荷兰,有渴求解放的友好居民,这里没有西欧美丽的村庄和小桥流水,没有赖以阻挡敌人坦克横冲直撞的沟壑,这里有的只是无边无尽的原野和一条笔直漫长的铁路线,仿佛就连风也在嘲笑这些盟军伞兵的落魄无助。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差一些就被投去了爱沙尼亚南部,只是最终因为那个波罗的海国家距离南线太远未必能解盟军之围而遭放弃,爱沙尼亚居民未必喜欢西方盟军,但他们更厌恶苏军的占领,不过即便成行,盟军空降兵们的命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盟军高空侦察机无法识破的战术伪装网下隐藏着实力同样雄厚的苏军预备部队,在俄罗斯西部、在乌克兰东部、苏联的北方以及南方,这样的伪装比比皆是,从列宁格勒附近出发的坦克部队也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就能够冲到爱沙尼亚南部。兵种技术之间永远无法同步的发展速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兵种的兴盛与衰弱……

    第16章 好心的笨蛋

    林恩回到特隆姆瑟后不久,奥斯陆的书面答复也下来了,挪威陆军新组建的“纳尔维克山地营”一旦成军,将调遣两个连的兵力常驻特隆姆瑟及北部区域,而在此之前,特隆姆瑟郡的安防巡逻仍由北方边防部队负责。至于特隆姆瑟郡建立民兵安防部队的提案,挪威政府无法提供财力和装备,只能由特隆姆瑟地方政府和议会自行协商解决。

    这份来自奥斯陆的回复仍是缺乏实质内容的官方论调,以纳尔维克为兵员地的山地营目前才刚刚开始征兵工作,而且进展十分缓慢,年内是别指望有两个满员齐装的连北上特隆姆瑟抵御苏联军队和特战人员的潜在袭扰了,而挪威北方的边防部队加起来还没有一千人,他们必须守护长达几千公里的海岸和陆上边境线,自身防务尚且忙不过来,哪还有功夫帮助地方解决安防巡逻问题。林恩早早意料到了这一点,而挪威中央政府过于草率的官方答复也正好落入了他的“圈套”。以此为合法依据,“特隆姆瑟治安营”很快就宣告成立了,名义上这个“营”由当地居民中的无偿志愿者组成,没有固定的编整人数,只是依循负责地区划分为五个下属治安连,分别负责特隆姆瑟港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治安工作,这一情况由特隆姆瑟政府和郡议会上报奥斯陆,还图文并茂地登上了报纸——人们看到的只是一群拿着火枪长矛、高矮胖瘦兼有的平民,殊不知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有过战斗经验的第三帝国军人。在挪威首都,许多人只是将这当做北方山民生活无聊的闹剧来看待,而几个商人随后组织了一场公开的募捐活动,旨在为勇敢的特隆姆瑟治安部队募集购置武器装备的钱款,参加的人并不多,但他们还是募集了足够添置两百支步枪的款项。在有心人的游说下,挪威政府从当初德军投降时缴交的军械物资中拨出三百支状况良好的毛瑟98k和一批弹药出让给了这群募捐者,武器弹药随即装船运往特隆姆瑟港,有报纸跟踪报道了这一事件并再次图文并茂地进行了刊载,衣装各异的平民们拿起德国步枪依然看不到正规军的影子,多数人仍只是把它当成北方山民的闹剧……

    三周之后,特隆姆瑟港。

    “全体立正!敬礼!”

    码头上,一个嘹亮的嗓音喊出了挪威语的军事口令,分列两排的上百名“治安志愿者”端端正正地扛起步枪,神态庄重地迎接前来视察的挪威陆军部参谋长、王室成员摩迪·康拉德将军。外人很难看出,在奥斯陆进行的募捐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演,为的是让“特隆姆瑟治安营”的士兵们合乎情理的使用德制装备,原本所有的募捐者都是安排好的情报人员,可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乏凑热闹的人,康拉德将军就是这么一个。作为现任国王哈康七世的侄子,他在挪威的王位继承顺位上排第6,这样的位置不前不后确实有些尴尬。二战期间,他跟随挪威王室的多数成员一道流亡英国,后来进入英国颇富盛名皇家军事学院深造,并在战争末期于英国陆军部队短暂任职,参加了盟军在德国本土的作战行动。在为特隆姆瑟治安部队举行的募捐中,他一人独捐四千挪威克朗,而且人们普遍认为挪威军方之所以慷慨出让库存的德军装备,这位陆军参谋长的影响是非常关键的。

    披着瑞士企业家和投资者的外衣,林恩此时亦堂而皇之地站在欢迎的人群中,冷眼观察着康拉德将军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眼里,这位挪威陆军参谋长尽管年逾四旬,皮肤却保养得很不错,看上去像是三十岁出头的青壮年,笑容很有亲和力,但据说他私下里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时常对手下人大发雷霆。以挪威王国的现状,如无意外的话,年富力强的王储将在若干年后顺利登基,王位这事儿基本上不会有康拉德什么事,而作为显赫王公贵族和高级将领,社会地位、物质生活该是一样不缺的,可是否安于现状也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了。

    对于朴素着装、精神抖擞的治安志愿者们,康拉德的眼神透着满意——林恩注意到了这一点,也猜得出来挪威陆军参谋长赞赏的是这种“免费”的武装模式。表面上,除了枪械装备和在岗期间的食品给养,这些身强力壮的治安志愿者基本不需要任何费用,一旦习惯了军队式的纪律并参加了一些军事行动,必要时将他们训练成正规军人就无需花费太大的气力了。挪威面积虽大,人口和经济都处于小国行列,又受到了战争摧残,目前仍处于恢复阶段,政府运转尚且吃力,在一定程度上还依赖于西方国家提供的援助,因而挪威军队在北欧三国中是最小、最弱的,以致政治外交缺乏底气,亲近美英亦不敢得罪苏联,在夹缝中忍气吞声地寻求艰难的平衡,建立一支强大的挪威军队自然成了不少挪威人的憧憬,亦是另一些人寻求成功的方向。

    让精锐的帝国近卫军士兵假扮“治安志愿者”,提供给报刊的图片故意摆了老土的架势,在现场所展现出的风采显然高出了好几个档次,甚至给人一种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感官。可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的简单道理并非人人都懂,林恩从康拉德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潜意识里的野心和贪念,这对挪威王国未必是好事,对意在重新崛起的帝国却恰恰相反。

    由于“特隆姆瑟治安营”成立的时间尚短,除了在码头的检阅仪式,接下来并没有操练和演习向康拉德将军展示,而挪威陆军参谋长对此显然有些遗憾。不过他到特隆姆瑟来可不只有这一个目的,人还没到特隆姆瑟,他就通过负责协调联络的官员表达了视察参观周边工厂的意愿,而最近大半年时间,外国和本土的投资者在特隆姆瑟和纳尔维克投资新建的工厂不论数量还是规模都远远超过了挪威其他地区,虽然这些企业有意保持低调,可官方的注册资料就摆在那里,兴起的北方工业引起了不少挪威官员们的关注。尽管路途遥远,一些人还是怀着巨大的好奇、带着各自的目的前来参观和视察。挪威官员们的要求合情合理合法,林恩这位由帝国任命的总督找不出把他们统统拒之门外的妥善办法,干脆把坏事当成好事来干,组织专人引导这些官员去工厂进行参观,一圈走下来既满足了这些人的兴趣,又隐藏了工业繁荣背后的真相,并且因人而异地使出手段,或对他们进行贿赂,或邀他们在工厂参股,通过这些方式发展了在挪威政府的关系。

    从康拉德捐款的手笔来看,林恩知道他并非不缺钱,而只是不缺“小钱”。他安排特隆姆瑟的地方官员和企业代表带着康拉德及其随行人员在港口周边的工厂区转了一大圈,还带着他们去了利用“提尔皮茨”号一组锅炉轮机建造的发电厂——等到它建成运转,便可解决特隆姆瑟港区居民的生活用电和一部分工厂能源。对于特隆姆瑟的发展,康拉德果然赞口不绝,而这其中最让他感兴趣的莫过于那些与军工密切相关的工厂,包括瑞士投资者在这里建立的精密铸件厂。在这种情况下,林恩披着羊皮登场亮相了,他虽然能用英语和康拉德交谈,也可以说生涩的挪威语,但他仍坚持用瑞士官方语言之一的德语,并由翻译人员现场转译成为挪威语,康拉德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抵触情绪。谈话一开始,他先是客套地表达了对瑞士朋友来挪威建厂的欢迎和感谢,然后向林恩打听工厂的后续发展规划以及投资远景。林恩猜到了他问这些话的用意,故意不谈精密铸件厂转产军械配件的前景,而是一面说工厂有扩大规模的计划并准备对外寻求投资者,一面又委婉诉说工厂发展需要得到挪威官方的支持和帮助,给双方的合作铺下了第一个契机。

    当晚,特隆姆瑟的企业家们代替囊中羞涩的政府和议会为远道而来的挪威陆军参谋长一行举办了晚宴,丰盛的菜肴和琳琅满目的酒品从侧面展现出了这些企业家的经济实力,康拉德固然是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他游刃有余地展现着自己的交际手腕,在热情友好的攀谈中不断鼓吹挪威的发展前景,意在让这些来自各个国家的投资者投钱扩建工厂或在挪威其他区域再建新的工厂,而他也屡屡保证自己将利用王室成员和陆军高层的关系为企业家们提供各方便利。

    权势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康拉德带着醉意回到特隆姆瑟当地安排的住处时,发现企业家们进献的礼物在房间里堆积成了一座小山,它们各具特色且价值不菲,而且基本上都迎合了康拉德平日里的喜好。此外,好几个企业都让人送来了合作协议,只需要康拉德大笔一挥、象征性出点资金,就能够在他们的企业获得价值不菲的股份,这样的好事除了国王和王储恐怕不会有人无动于衷。当第二天康拉德将军出现在人们面前时,眼睛里透着十足的笑意,对特隆姆瑟的赞美甚至肉麻到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地步,以副市长身份鞍前马后伺候着的施滕瓦斯也得到了这位挪威陆军参谋长的高度评价,而他直到临行前也没想起去探望一下长期抱病的斯塔格市长。

    带着德国人精心准备的礼品,康拉德将军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不久之后,挪威陆军向“特隆姆瑟治安营”额外调拨了一批装备,包括德军缴交的冲锋枪和轻机枪,这些武器足够让特隆姆瑟的“山民”们组建一支强有力的战斗部队。不仅如此,挪威陆军还派来了四名职业军官协助他们训练人员,当他们日复一日在特隆姆瑟喊口号时,得到挪威军方认可的“特隆姆瑟治安营”已经开始在特隆姆瑟郡辽阔的土地上执行正式的巡逻任务了。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所谓的治安志愿者除了没有戴德军钢盔、穿德军制服,在装备上实现了完全的德式化。

    炙热的8月间,欧洲大陆的战事也进入了空前的白热化阶段。在西乌克兰和北罗马尼亚,受到苏军包围的盟军部队最终选择了强行突围,他们在外部友军的接应下从靠近波兰东南部边境的克罗斯诺打开了第一个突破口,在乌克兰的克罗斯诺,盟军部队亦以惨重的伤亡撕开包围圈,大约40万盟军官兵从这两地冲出,但持续三天的大雨又让战场的形势发生了突变,苏军凭借强大的装甲部队堵上了口子,使得五十余万盟军部队——主要是法军和参战波兰、罗马尼亚军队,沦为了这场战役的牺牲品。在苏军乌克兰方面军的持续压迫下,波兰军队率先放弃了抵抗,随后是法国人和伤亡极大的英军部队,而当罗马尼亚军队最终投降时,这场惊心动魄的反击战终于以苏军的大胜而告终,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直到罗马尼亚军队宣布投降的那一天,美国空军还向友军阵地投送了几百吨作战物资。

    在北白俄罗斯,盟军空降部队的溃败造成了北路作战集群自战争爆发以来的最惨痛失利,3万多名美英伞兵只有万余人与己方地面部队会合,其余的要么战死要么沦为了苏军战俘,而从拉脱维亚向爱沙尼亚方向实施牵制性进攻的盟军集群也在爱沙尼亚中部区域遭到苏军伏击,不仅美英军队损兵折将,前去接应他们的爱沙尼亚游击队也一同跌入陷阱,这一战基本奠定了北线战局,任凭从美国增援而至的大批航空部队继续掌握着战略制空权,并以庞大的轰炸机群对苏军腹地的工业设施实施持续密集的轰炸,苏军仍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逐步收复了白俄罗斯西南部和拉脱维亚东南部,而在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让盟军士气大受打击的事情,那就是美国海军新服役的“中途岛”号重型航空母舰在波罗的海遭到苏联潜艇攻击而沉没,这是自二战结束以来美国海军损失的第一艘航空母舰,也是美国有史以来战沉舰艇中吨位最大的一艘,据说击沉它的苏联潜艇前身是德国的xxi级,其出色的静音效果突破了盟军舰队的外围警戒,得手之后又在盟军护航舰艇的围攻下悄然撤离。

    “中途岛”号的沉没不仅让盟军官兵倍感失望,还差点引发了美国启用核报复方案,当时多枚随时可用于实战的原子弹已经运抵美军在英国的航空基地,一旦白宫下达命令,b-29重型轰炸机便能够运载这些原子弹直接攻击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苏联目标,或者在挪威南部基地转场攻击列宁格勒和莫斯科,核战争时代的降临受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班牙外交官员,时任西班牙驻华盛顿大使的冈萨雷斯谒见美国国务卿时带去了一个极具震撼力的消息——苏联政府通过中立的西班牙警告美国政府,目前多艘苏联潜艇已经运载原子弹抵达美国东海岸,只要盟军在欧洲战场上动用原子弹,这些苏联潜艇就会在纽约、波士顿等人口密集的港口城市引爆原子弹。

    苏联此时是否拥有多枚货真价实的原子弹,美国政府心存疑虑却不敢将万千国民的性命拿来冒险,他们一方面暂缓了以原子弹攻击苏联的行动,一方面在东海岸加强戒备并在多个港口外围增设了反潜警戒线,并试图通过冈萨雷斯沿着苏联发出警告这条线探察对手的虚实——他们监听截收西班牙政府与西班牙驻美大使馆之间的通讯联络,监视冈萨雷斯和其他驻美西班牙外交官员的行踪,偏偏没有通过其他途径向西班牙政府证实所谓的“苏联警告”是否存在,这种算不上疏漏的疏漏使得他们一直对苏联警告信以为真。盟军这边迟迟没有动用核武器,苏联军队却也对全面反攻心存顾虑,他们在将盟军驱逐出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大部分区域后仅在拉脱维亚和立陶宛保持反击势态,而没有乘胜西进攻入波兰。与此同时,他们将数以十万计的盟军战俘押回后方,像当年对德军战俘所做那样进行浩大的游行展示,然后把他们送到西伯利亚和远东服劳役。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们公开宣布将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陆续释放关押在战俘营里的德军俘虏,前提是德国人不得以直接参战的方式卷入这场盟军与苏军之间的战争,然而事实上,自从南线惨败后盟军就调整了他们重新武装德国军队的策略。按照他们的设想,未来几个月内将会有数十个德国步兵团接受盟军指挥并投入作战,大量的德国飞行员和水兵也将以受雇的方式重新回到战场,从而弥补盟军在战场上的损失,补充对苏军的作战兵力。

    第17章 德国步兵团

    盛夏的西伯利亚就像是一块漫无边际的大牧场,视线中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植被。苍鹰在蔚蓝的天空中无忧无虑地翱翔,马匹在生机勃勃的旷野中尽情驰骋,蜿蜒流淌的清澈河水泛着宝石般的光芒,它穿过原野的某个拐弯处,河滩附近的平地矗立着一座规模颇大的营地,它毗邻着一条长长的双轨铁路,以高大和木桩和铁丝网为墙,四角矗立着高耸的瞭望塔,塔楼上四个方向都架设了机枪。夕阳下,身背枪械的苏军士兵在营地四周执勤警戒,朝东也就是大型伐木场的方向,长长的队列迎着落日余辉步行而来,一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占据两侧的山丘,用冷漠的眼光注视着队伍中这些穿着短袖背心的家伙,他们无一例外的剃了光头,熬过严酷寒冬幸存下来的大都是年轻人,他们拥有健壮的臂膀和结实的躯干,他们扛着斧头、锯子——这些具有一定杀伤力的工具使得看押者们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呜呜……

    铁路线上传来了长长的汽笛声,步行的队伍里有许多人好奇的张望,但没有人擅自停住脚步。不多会儿,一列车头上挂着红旗和五星徽标的火车在营地旁的站台上缓缓停住,和以往前来装运木材、矿石的火车不同,这一列的敞开车厢里装满了人,那些沮丧的面孔和失落的眼神似曾相识。看到了车厢里这些人的身份,步行队伍以及营地内的许多人突然亢奋起来,他们吹着口哨、嬉笑嘲讽,在枪口下尽情抒发他们那幸灾乐祸的情绪。步行队伍抵达营地时,那些刚刚从车厢里被赶出来的可怜虫还在铁路旁列队点数,他们看样子还随身携带了不少行李,而营地里的人员则在熟悉的哨音中集合起来。一名戴着苏式军帽和红色领章的军官走上用木头搭建的简易台子,对着扩音器整了整嗓子,用不算很标准的德语说道:

    “德国战俘们,我现在还得这样称呼你们,但接下来你们中志愿转变身份的人就将成为我的德国同志了。根据苏共中央的第129号命令,以美英为首的帝国主义主动挑起战争,这是向全世界爱好和平、尊重自由的人宣战,每一个追求正义、追求真理的人都应该拿起武器和他们作战斗。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在苏联境内接受劳动改造的外国战俘表现良好,思想上也有了可观的转变,因此,我们决定接纳有正确思想觉悟的人加入我们的国际战斗纵队,给你们一个用战斗来弥补以往战争过错的机会,帮助你们回到祖国并将你们的同胞从美英等国的占领统治下解救出来。现在……宣誓与过去的一切决裂、志愿加入国际战斗纵队的请举起右臂!”

    这木头台子前方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少说也有七八千之多,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德国国防军的被俘官兵。最初两三秒,他们还在理解台上那名苏联军官的话语,紧接着,人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衣袖摩擦发出的声音呼啸成风。台上的苏联军官在人群中扫了几眼,非常满意的高声说道:“欢迎你们,德国同志们!”

    既然意见统一,而且看押和被看押双方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事情就变得比较简单了。除了几百名没有举手的人,其余皆获准回到营房带上私人物品,然后以劳动编队依次走出营地前往铁路站台,途中正好与被押送进入营地的人擦肩而过。昔日,他们是战场上相互仇视、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对手,此时却没有一笑泯恩仇的胸怀,昂首走出营地的前德军官兵们俨然变成了胜利者,而不久之前还趾高气昂的美英官兵们却只能垂头丧气地接受命运的惩罚。一列火车不可能装下这离开营地的几千人,苏联军官通过站台广播发出指令:劳动一队到劳动六队的先上,其余人在这里等候下一列火车。

    尽管火车的车厢里还遗留着没来得及清除的污秽,感觉得到了新生的人们还是兴高采烈地爬进车厢,他们很快将每一节货运车厢都挤得满满当当,余下的人只好在铁路旁边等待下一辆火车的到来,但他们既不急躁也不生气,只是略带忐忑心情的安静等候。他们身后的那座营地埋藏的绝不仅仅是14个月的光阴,有多少同伴为了逃离这里而丢了性命,有多少同伴熬不过饥饿、寒冷、疾病以及高强度的劳作,苏联对外公布的战俘死亡率是个尚且让人觉得仁慈的数字,但真正的死亡率也许永远也没有人能够算清楚。

    呜呜……

    长长的汽笛声中,火车缓缓启动,它将沿着铁轨驶向西面,那是欧洲的方向,也是祖国的方向,车厢里那些军服已经破旧发白的人欢欣鼓舞,而在暂时留在铁轨旁的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微昂着下颚,目光是那样的冷静,里面完全看不到一丝躁动,他腰杆挺得笔直,双腿并拢站立,这样的姿势俨然是一位冷静等待上级指令的军官。火车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先前唤欢欣鼓舞的气氛渐渐冷却,周围好些人自发的围拢到这个瘦高个周围,但又不至于靠的太近,而是留出了恰当的空间。

    “将军!”有人毕恭毕敬地问道,“苏联人是想让我们为他们卖命吗?”

    之前一转眼的考虑时间根本不够思前想后,求生欲望是绝大多数人举起右手的唯一动因。瘦高个转头看了看发问之人,他战争时期就是自己的下属,战争结束的时候没有逃跑,在战俘劳动营里也依然对自己满怀敬意。现在,将军以认可的目光看着下属,轻缓的开口道:“我们都曾向同一个人宣誓效忠,但他已经死了,我们谨记自己是一个德国人就够了。”

    简单的一句话饱含对命运的无奈,但他们今天的抉择并不意味着明天的盲从,每一个人心底都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憧憬,它们各不相同,却又在冥冥之中指着同一个方向……

    四个小时后,满天繁星在头顶闪烁,夏夜的凉风让人感觉非常舒服,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独眼怪物,它呼哧呼哧地驶来。就在原地等候的人们伸长脖子眺望前方,站台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卡尔·戈特曼将军、莫林克·施耐德将军、鲁道夫·迪特里奇将军请到站台广播室来一趟!”

    这话起先是用俄语所说,紧接着换了个声音又用德语说了一遍,铁轨旁的等候者们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站台那边,只见三位早已摘去领章、肩章、军种部队标识和荣誉勋章的中年人逐一走上站台,其中一个胸前悄然佩戴上了一枚样式极其简单的铁十字勋章——任何带有万字符的奖章在战俘营都是不得保留的,而这一枚很显然是所有者在纳粹当权之前获得的,勋章洁净无瑕才可能得到苏军看押者的特许保留下来。先到之人在广播室门口稍候片刻,直到其他同伴到来才一起走了进去。外面的人们好奇而忐忑地望着广播室,唯恐这个时候还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也有人注意到从远处驶来的火车要比之前那列长得多,也许足够将剩下的一多半人全部运走的。